3 今年在耶路撒冷(第4/7页)

“根本分不出来我们人在哪里。”有一天他这么对我说,“每一桌的客人都在讲英语,我们好像身在某个美国小镇一样。”

“好像真的是这样。”我说,“所以你爸爸才从来不跟我们一起来这里。”

“爸爸不喜欢美国?”

“他不喜欢这里的美国犹太人老是把犹太教当成炫耀的工具。”

“那爸爸为什么坚持要带我上犹太教堂,还坚持要帮我办成年礼?”

“我猜他是想要把传统传承给你3或是照他的说法,那叫作部落文化3就像他的祖先传承给他一样。”

“那你的祖先呢?”

回答他的问题之前,我叫他先赶快吃早餐。接着我告诉他,对某些人而言,寻求部落的归属、认同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为知道自己并非孤身活在这浩瀚残酷的世界会令人感到宽慰。但对我而言,不得不斩断过去种种家族历史的纠缠,然而我相信此举引领我走进了另一个祖先的世界,引领我面对新一代鲁莽而寂寞的灵魂。这些幽灵尽力寻求归属感,却始终无法如愿。

所以鬼之谷里真正的鬼魂到底在哪里?那些应该在屋内与街上漫步的鬼魂呢?我们消磨早晨时光的那家咖啡店里头的鬼魂去了哪里?还有那些抛下这一栋栋巨大、华丽如宫殿般宅邸的原屋主,他们的鬼魂又身在何方?

没多久我就遇见了其中一缕幽魂,不过这缕“幽魂”已经“投胎转世”,他叫作艾瑞安。

自从他获发以色列护照后,他便去掉了原名艾瑞安(Elyan)里头阿拉伯特色过于强烈的“y”,改为十分普遍的犹太名艾伦(Elan)。这本护照认证了他极为特殊的“以色列阿拉伯人”身份。他是耶路撒冷基督教青年会附设餐厅的退休领班,而我女儿玛亚就在那个基督教青年会上幼儿园。耶路撒冷的基督教青年会设立了市内唯一一所希伯来语与阿拉伯语双语和平共存的幼儿园。某天早上玛亚吵着要吃巧克力面包卷,而艾瑞安有如神的使者一般翩翩降临,前后三次满足她的愿望。后来这逐渐变成我们每日早晨的例行仪式。我们每天早上八点抵达基督教青年会,还没走到这栋建于英国托管时期的雄伟建筑的楼梯口,我女儿就开始往上跑,她会快步穿过华丽大厅来到摆满亚美尼亚风石桌的奢华餐厅露台,找寻艾瑞安的身影。艾瑞安虽已退休,但仍习惯每天早上来这家咖啡店,坐在遮阳棚底下的座位喝咖啡。他会带她去自助餐柜台,让她从满满一托盘的各式甜面包中挑选。为了讨我开心,她会非常有外交手腕地先替我挑上一个奶酪卷饼,于是我只能勉强微笑接受,但在心底默默反对她手里满满的迷你巧克力卷。艾瑞安会轻轻捏着她塞满巧克力的双颊,一边低声说着“Hilue, hilue”,意思是“甜,甜”。而我会一边烦恼着她被蛀烂的牙齿,一边在心底咒骂这个和蔼可亲的阿拉伯人。

但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因为我终究适应了这个阿拉伯的“甜蜜”传统,他们会无止尽地拿甜食喂儿童,喂到他们生病为止。既然人都住在巴勒斯坦,就没道理拒绝阿拉伯式的待客之道。就在我不甘不愿地接受自己的女儿每天早上都会往嘴里塞满甜面包卷这个事实之后(“妈妈,反正那只是乳牙啊。”她竟会如此替自己辩护!),艾瑞安开始与我一起共享晨间咖啡。正因如此,我才逐渐了解到,他早在一九四八年前,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就穿梭于耶路撒冷艾梅克勒方街的巷弄间。他的家族拥有一大片土地,一路延伸至艾梅克勒方街的市郊,那里过去被称为巴卡区(Baqaa),如今该区范围缩小后,改名为贝特赛法法区(Beit Safafa),现为以色列境内的阿拉伯小区。艾瑞安在那里出生且仍居于当地。

“我父亲认识这些房子的主人。”有一天艾瑞安开车载我在街上闲逛时这么说道,“艾梅克勒方街过去可以说是阿拉伯富豪街。一九四八年后的犹太人改名字改得好,这里现在的确是鬼之谷。当车子开过这条街时,我都可以感觉到我父亲的朋友在我颈后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