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母亲不是犹太人(第4/6页)

住在安曼的十三个月里,正逢伊拉克战争揭开序幕,我当时没想过这将会是我与里欧日后中东生活的缩影。待在约旦的那段日子里,每当里欧前往巴格达时,我不只要担忧自己与两个孩子独自住在不友善的环境里,并且当新闻传来巴格达暴动者绑架并破头杀害西方人的消息时,我总是胆战心惊。

当英国从安曼撤离侨民时,我便离开了那座城市,带着玛亚和基兰来到波斯湾,那是我们印度之旅的第一站。

当我们人在阿布扎比(Abu Dhabi)时,气温上升至五十摄氏度,我焦躁地在阿联酋(UAE)的首都游晃,把赤足埋在柔软的绿草间。在距离我不到一公里处,有片广阔的沙地往东延伸至阿曼湾(Gulf of Oman),往西横跨沙特阿拉伯,一路直到红海亚喀巴湾(Gulf of Aqaba)东岸。处在阿布扎比修剪整齐的公园里,我待在凤凰木树荫下开心地与南亚工人用印地语交谈。这个国家里,从清扫街道到经营百货公司,每个角落都有南亚工人的身影,唯独政府办公室与机场入境审查单位例外。这些职位都由一身全白的男子把持,这些波斯湾阿拉伯人头戴招牌白色阿拉伯头巾,身着白色长袍。

我从阿布扎比飞到迪拜好逃离一场战争,那场战争在接下来的几年内,给中东历史与整个世界都留下了可憎且持续的影响。我在迪拜搭机前往下个目的地印度次大陆,第一站是德里。接下来三个月内,当我的小女儿在孟加拉国村落里试图伸手拿一桶水时,踏出了人生第一步;而她在一家迪拜商场模仿一位售货员说话时,吐出了生平第一个清楚的阿拉伯词“mish mushkil”,意思是“没问题”。

美国与伊拉克间战火仍猛烈之际,我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伦敦。玛亚满两岁时,我又回到BBC工作,重回熟悉的新闻编辑室。我很幸运,因为新闻机构有一项政策,支持女性职员延长产假。每当我发现自己只身带着两个孩子待在伦敦,这份工作总一次次把我从抑郁边缘救回。

里欧继续在巴格达工作了一年,而我每天在伦敦撰写许多关于伊拉克战争的新闻故事。许多夜里我会从噩梦中惊醒。每当新闻报道又一名外国记者失踪时,我会索性不看、不听,好推开这令人不安的恐惧。

最终他还是回来了。他花了一年时间写了本书,主题是日渐入侵的美国文化如何影响伊拉克新宗教秩序。那一年我们又讨论要再次移居国外。我比较想去北非,想再去一次摩洛哥或是突尼斯,甚或阿尔及利亚(Algeria),然而里欧先是语带怯懦而后口气断然地宣布,他认为自己唯一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是耶路撒冷。

“我绝对不要去耶路撒冷。你在开玩笑吧!我们为什么要跑去住在一个隔离社会?”我备感挫折地想对他大喊。他成天把耶路撒冷挂在嘴边,活像是萦绕耳边从不间断的嗡嗡声。我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好躲避他对耶路撒冷的高谈阔论;我晚上离家与朋友聚会,以免他跑来质问我到底要不要跟他去耶路撒冷;我提早就寝好让他没有机会在床上与我讨论耶路撒冷。一度他的嗡嗡声似乎减弱,我也跟着松懈,以为他明白我的立场了。然而某个晚上他回家后,宣布他找到一份国际危机智囊团的工作,被分派到耶路撒冷担任中东分析师。

“你不是说很希望我能找一份不用一天到晚出差的工作?这就是了,这份工作可以让我和家人定居耶路撒冷,只要偶尔去西岸和加沙走廊出差。我不用去战区,也不用报道区域政治,只需要专心处理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的冲突。”

“你确定?”

“没错。”他语气坚定,不带一丝颤抖,“我很确定。你愿意一起来吗?”

“无论我跟不跟,反正你都去定了啊。”我心想。我试图权衡眼前两种选择的代价与利益:和两个孩子留在伦敦,这样的生活我再熟悉不过;或是一家团聚,随他搬去耶路撒冷,尽管那是一个被安全墙、检查哨、公交车炸弹分隔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