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母亲不是犹太人(第3/6页)

我撑了一年才离开拉巴特,丢下里欧回到伦敦。那一年里,我常幻想自己是《北非情人》[16]的女主角。我试着融入这个人人头戴土耳其毯帽的中古世纪之城,并且在马拉喀什(Marrakesh)色彩缤纷的市集里与地毯业者讨价还价,又或者走在拉巴特乌代亚(Udayas)旧城区里的蓝白巷弄内,在那里大西洋猛烈冲击岸边,仿佛要毁灭岸上马穆鲁克(Mamluk)所建造的壁垒。然而当我游走北非街头时,身后永远跟着一个唠叨、不受控、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孩,他总爱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要去找卖蜗牛的?我这次想吃二十六只。”他之前的最佳纪录是十八只。这道摩洛哥佳肴摊后的男人对我说:“你儿子会让许多女人心花怒放。”据说这道蜗牛汤加了十四种具有催情效果的草药。他只是想与我们攀谈、闲聊,但听见这句话只会令我加速离去。基兰与我漫步回古老的城市迷宫内,继续与摊贩喊价好消磨时光。我永远无法勇敢地把一切抛在脑后,让自己彻底沉浸在摩洛哥中世纪古城的迷宫之中。当漫漫长日将尽,我会拖着酸痛的双腿带着儿子搭上行驶于滨海公路上的公交车返家。吃下两打蜗牛的他如今睡在我大腿上,一想到他如此信任我,我的心就被罪恶感与自我怀疑压得不断发抖。

离开摩洛哥之后,我非常迅速地在伦敦重建生活。我有一份全职新闻编辑的工作、一位德国保姆。突然之间我的生活有了全新样貌:儿子、保姆与我三人一起生活,而我奔走中东的丈夫每两个月会来探视我们一次。我的伦敦生活十分繁忙,我有知己好友,还有一份很棒的工作。这样看似完美的生活维持了一段时间。

我穿梭在社交聚会与摇头派对之间;我和我最亲密的友人3一位名厨兼中餐食谱作家,一起烹饪,一起在伦敦各高级餐厅享用美食;里欧旅外工作期间,我屡次幻想要以出轨作为报复,但终究未曾实现;我努力尝试在伴侣缺席的日子里独自享受生活,但仍宣告失败。最终,当我们的宝贝女儿玛亚在基兰出生八年后诞生时,我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在伦敦如此过下去。身为两名幼子的母亲,我想紧紧跟在里欧身边,我开始想象自己可以当个更知足常乐的女人,可以像我母亲一样放下所有的自我需求,像我婆婆一样信任丈夫,盲目效忠丈夫指派的工作与任务。我脑中不断想着:“BBC的工作有什么了不起?为了爱,为了守护这份幸福,我什么都可以放下。”我只想沉浸在与里欧共处时所感受到的浓烈幸福之中。我当时在新闻编辑室任职区域编辑,正处于发展事业的黄金时期,但没多考虑便申请了停薪留职一年。我的上司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叛徒。他们不但视我为得意门生,还升迁我的职位,我却背叛了他们。

某个美好的日子里,在我情绪亢奋之际3甚至比我有如女超人般胆大妄为的二十几岁时所经历的迷幻药之旅还亢奋3我告诉里欧我会随他一起去叙利亚。当时他又提起移居中东的计划,而那正是他想去的地方。里欧说,当年他在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学习阿拉伯语时遇见了最棒的老师,他想要继续向他们学习,然而封闭的叙利亚政权拒绝让他以记者身份在大马士革定居。我们推测是因为当年他在大马士革留学一年研读阿拉伯语时,叙利亚政府已把他的犹太人身份登记在案。那段时间他正经历一段宗教觉醒,前去参访了该国仅存的几座犹太教堂,他认为他的行径一定是被叙利亚秘密警察记录下来了。我怀第二胎期间,某次假期我们前往大马士革旅行,结果“不是那么秘密”的秘密警察证实了我们的推测。里欧在机场被审问了好几个小时,这段期间他们肯定会在他的档案里添油加醋写上几笔,他们拷问他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甚至我父母和祖父母的姓名,只为了再度确认和重建他的犹太族谱。那回旅行之后,他屡次申请叙利亚签证遭拒,甚至被置之不理。里欧推断他只能暂时搁置他的大马士革梦。因此他联系两家报风严谨的英国报社,自愿前往约旦首都安曼(Amman)担任特派记者。那时关于美国即将攻打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赤色政权的谣传不断,那些报社编辑很开心能找到这位充满热情且操着一口流利阿拉伯语的年轻的中东专家自愿深入战区采访。几个月后我们到了安曼,在那里住了一年。那一年里,里欧经常前往伊拉克首都巴格达,替几家英国主流报纸采访伊拉克战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