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第14/16页)
他让那个人滚开。
然后亨利走进浴室,跪了下来,开始祈祷。祈祷完毕,他喝下了一罐奈奎尔。[30]
第二天,他又喝了一瓶。
然后又是新的一天,他再喝了一瓶——那是为了麻痹自己,自我戒毒。三天里,他无法吞咽下任何食物,无法离开床半步。
三天。
三天后,他睁开眼睛。
九月
快乐
“大先生”睁开眼睛。
他在医院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尽管他通常不和我谈论自己的病情,我还是得知最近几个月以来,他无法站直。他在上街沿上滑倒过,跌破了额头。他还在屋子里滑了一跤,撞伤了脖子和脸颊。这次,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跌倒了,肋骨撞在了桌子上。这可能是由于短暂的昏厥引起的,也可能是小中风的症状,头晕,没有方向感。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是好兆头。
我觉得情况可能会更糟。医院。通往死亡的大门。我打电话询问我是否可以探访。善解人意的萨拉答应了我的要求。
在医院门口我打起了精神。去医院探访病人所能看到的一贯景象让我心神不宁。消毒水的味道。电视机的嗡嗡声。低垂的帘子。其他病床间或传来的呻吟。我去过太多医院,拜访过太多病人。
我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那件事情了。现在,它又冒了出来。
你会为我致悼词吗?
我走进“大先生”的房间。
“啊,一位远方的来客……”他从床上抬起头,面露微笑。
我不再去想悼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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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拥抱了一下——准确地说,我拥抱了他的肩膀,他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我们一致认为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医院访谈。他的病号服略微有些松开了,我瞥到他赤裸的胸膛,软而松弛,有些银色的毛发。我感到羞愧,赶紧把脸转向一旁。
一个护士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问:“今天感觉如何?”
“大先生”唱道:“我今天,我今天过得……”
她笑了。“他总是在唱歌。这个人啊。”
是啊,他就是这样的,我说。
“大先生”总是能够保持良好的心情,这让我很是佩服。对着护士唱歌。和医生们打趣逗笑。一天之前,在医院大堂里坐在轮椅上等候的时候,一个医院的工作人员希望能够得到他的祝福。他就把双手放在那个人的头上,为他祈福。
他拒绝自怨自艾。实际上,越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越是不想让他周围的人因此而心情沮丧。
我们坐在房间里的时候,电视上正好在播一种抗抑郁药物的广告。屏幕上出现了一些表情抑郁的人,或独自坐在长椅上,或看着窗外。
“我总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电视上的声音说。
然后,在出现过药片和一些数据统计的图像之后,那些人又出现了,不过这时候他们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大先生”和我默默看着电视。广告结束之后,他问:“你觉得这些药片有作用吗?”
不像广告里播的那样,我回答。
他表示同意。“是的,不会像广告里播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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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快乐藏在一枚药片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百忧解,帕罗西汀,赞安诺,每年这些抗抑郁药品花在推广上的费用就高达上百万。更有上百万的钱花在购买这些药品上。你甚至不需要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心灵创伤;只要“抑郁”了,“焦虑”了,你都可以使用这些药片,就好像悲伤是一种可以像感冒那样被治愈的疾病。
我知道抑郁症确实是一种疾病,在很多情况下需要药物治疗。我也知道抑郁这个词被滥用了。我们常常说的“抑郁”其实是不满足,是因为我们为自己设定了过高的目标,或是希望不劳而获,我知道很多人为了体重、秃顶、升职的事情而不开心,或者是因为无法找到完美的伴侣,尽管他们自己的行为并不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伴侣的样子。对这些人而言,不开心是一种状态,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事情。如果服药能够解决问题,那么就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