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第13/16页)

“大先生”说:“我给你看这本书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打开书。”

我打开书。

“往下翻。”

我一页页往下翻,里面掉出三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来。照片的颜色泛黄,而且上面沾满了尘土。

一张照片上是一个黑头发的阿拉伯老年妇女,形象庄重。另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比较年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蓄着胡子的阿拉伯男子。最后一张照片上是并排的两个小孩子,看起来像是哥哥和妹妹。

他们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大先生”的声音变得很温和。

他伸出手,我把那张小孩的照片递给他。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看着这两个孩子,母亲,她的儿子。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把书扔掉的原因。我觉得我得以某种方式让他们活着。”

“我想或许某一天,有什么人看到了这几张照片说认得这家人,然后把照片送还给生还者。但我恐怕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把照片递还给我。

等等,我说。我不是太明白,从你的宗教立场而言,这些人都是敌人。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愤怒。

“敌人,屁个敌人,”他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大先生”一九七五年的一篇布道辞

“有一个人到农场去找工作。他把一封推荐信递给新雇主。信很简单。信上只有一句话:‘他在暴风雨中睡觉。’

“农场主急需人手,所以没有多加询问就雇佣了这个人。

“几个星期过去了,有一天晚上,一场猛烈的暴风雨突然向这个山谷袭来。

“被暴雨和狂风吵醒的农场主急忙从床上跳下来。他去找新雇来的帮手,却发现他还在呼呼大睡。

“于是他独自一人冲到了牲口棚。他惊奇地发现,动物都关得好好的,并且还有很多饲料备着。

“他又冲到了田间。一堆堆麦子都用油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牢牢站立在风雨之中。

“他又冲到粮仓。门锁得牢牢的,谷子都是干的。

“这时候他才明白了那封信。(他在暴风雨中睡觉。)

“我的朋友们,如果对于生活中重要的事情我们都尽心照顾,如果我们善待我们爱的人,遵从我们的信仰行事,那么我们的生活就不会有诸多遗恨。我们的话语始终诚恳,我们的拥抱始终紧密。我们永远也不会沉浸在类似‘我本来可以,我应该可以’的恼怒之中。我们能够在暴风雨中睡觉。

“而且等时候到了,我们就能从容说再见。”

亨利的故事

亨利·科温顿一夜无眠。

他没有死。

不知道为什么,遭他抢劫的那些毒品贩子一直没有来找他;那些从他家门口开过的汽车里也没有人朝他开枪。他躲在垃圾筒后,抓着猎枪,一遍一遍地问:

“耶稣,你会救我吗?”

人类可悲的传统就在于当其他方法都不管用之后才转而向上帝求助。他不过是又一个例子罢了。他以前也这样祈祷过,只不过在对付完一场灾祸之后,旋即把上帝抛在脑后,转而迎来另一场灾祸。

但是这次,太阳升起的时候,亨利·科温顿把手枪藏到了床铺下,在妻子和孩子身边躺下。

这是一个复活节周日的早晨。

亨利回想着他的生活。他偷盗,撒谎,用枪指着别人的脸威胁别人。他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毒品上,他曾经不堪到只剩下了一小撮白粉,却没有可以用来做引信的东西,于是他跑到大街上找,找到一个香烟屁股。那个香烟屁股可能被很多人踩过,也可能有狗在上面撒过尿。但他不管。他把烟屁股放进嘴里。毒瘾就是一切。

此刻,在这个复活节的早晨,他突然觉得他生活中需要其他一些东西。这很难解释。连他的妻子也不明白。那天早上有个熟人过来,还给他带来了一点海洛因。亨利的眼睛留恋地看着那些白粉。他的身体充满了渴望。但如果他拿下,这东西会要了他的命。他知道。他很肯定。他已经在黑暗中,在垃圾筒后,向上帝保证皈依。现在,几个小时之后,第一个考验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