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外形和面貌 只有行走时,我才能思考(第9/10页)
麦夫鲁特知道,当自己叫卖“钵—扎”时,他内心的情感会传递给那些坐在家里的人们,这既是真实的,也是一个美好的幻想。这个世界的里面隐藏着另一个世界,只有将隐藏在自身里的另一个自己释放出来,他才能够边走边想地抵达幻想中的另一个世界,这也可能是对的。麦夫鲁特现在拒绝在这两个世界之间做出选择。个人观点是对的,官方观点也是对的;内心的意愿是正当的,口头的意愿也是正当的……这就意味着,那些出自广告、海报、挂在杂货店橱窗里的报纸以及墙上的文字,多年来告诉麦夫鲁特的那些话,可能是真实的。城市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一直在向他传递这些符号和文字。麦夫鲁特就像儿时那样,在心里感到了一种要对城市说些什么的冲动,仿佛现在轮到他说话了,麦夫鲁特想对城市说什么呢?
像写政治标语那样,麦夫鲁特还没想好自己将告诉城市的观点应该是什么。也许这应该是他的个人观点,而不是年轻时写在墙上的官方观点。或者这句话必须是证实两个观点的最深刻的陈述。
“钵—扎……”
“卖钵扎的,卖钵扎的你等一下……”
一扇窗打开了,麦夫鲁特惊讶地笑了:一个从前留下的购物篮在黑暗中快速降到了他的面前。
“卖钵扎的,你知道往篮里放钵扎吗?”
“当然。”
麦夫鲁特很快就往篮里的玻璃碗里倒满钵扎,拿了钱,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试图想清楚自己要告诉城市的观点应该是什么。
最近几年,麦夫鲁特开始惧怕年老、死亡、被遗忘。他不曾对任何人做过坏事,始终努力做一个好人;他相信,假如直至人生终点都不发生任何过失,自己便可进入天堂。但年轻时从未有过的虚度一生和被遗忘的恐惧—尽管他还要和萨米哈一起生活很多年—最近却开始啃噬他的灵魂。在这个问题上,麦夫鲁特还没能想出要对城市说什么。
他沿着费里柯伊墓地的围墙走了一圈。以前尽管他十分惧怕死人和墓地,但脑海里那些怪异的想法会带他走进墓地。现在他更少惧怕墓地和骷髅,可是想到了自己的死亡,他甚至避讳走进那些老旧的漂亮墓地。依然带着一种幼稚的冲动,他从围墙的一个低矮角落朝黑漆漆的墓地张望了一眼,看见一个东西窸窣作响地动了一下,他吓了一跳。
那是一只黑狗,嗖地第二只也跟它一起蹿起,消失在墓地深处。麦夫鲁特也转身快速朝相反方向走去。没什么可怕的,节日的夜晚,街上有向自己微笑、穿戴齐整、善意的人们。有人打开窗叫住了他,下来的是一个和他同龄的男人,麦夫鲁特往他递过来的水壶里倒了两公斤钵扎,高兴得忘了野狗。
然而十分钟后野狗们在两条街下面堵住了他。麦夫鲁特发现它们时,狗群里的两只已经绕到他的身后,他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逃。他的心狂跳起来,忘记了爸爸带他去见的教长教的经文,也忘记了先生阁下的教诲。
可当麦夫鲁特胆战心惊地从它们面前经过时,野狗们既没张牙舞爪地冲他号叫,也没表现出威胁的姿态。一只狗也没过来嗅他,多数甚至都没理会他。麦夫鲁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个祥兆。他产生了与人说话、交朋友的欲望。原来野狗们喜欢他。
走过三条街一个街区,遇到很多渴求、乐观、好心的顾客后,他惊讶地发现罐中的钵扎早早地就快卖完了。正在此时,一栋公寓楼三层的窗户打开了,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卖钵扎的,你上来。”
两分钟后,麦夫鲁特挑着钵扎罐爬上了这栋没有电梯的老楼的三层,他们让他进了门。麦夫鲁特在很潮湿的空气里闻到一股浓重的拉克酒味,显然这家人很少开窗也很少烧暖炉或暖气。但屋里不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醉鬼聚会,而是一次充满欢乐的亲朋好友的节日聚会。他看见了慈祥的阿姨、通情达理的爸爸、喋喋不休的妈妈、爷爷、奶奶和众多孩子。爸爸妈妈们围坐在桌旁聊天时,孩子们叫喊着在四周奔跑、躲在桌子底下。从他们的幸福中,麦夫鲁特感受到了喜悦。人们是为了幸福、诚实、开放而被创造出来的。麦夫鲁特从客厅漫射出来的橙色灯光里感受到了这种温暖。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麦夫鲁特往杯子里倒出了最好的五公斤钵扎。正在那时,一个和他同龄的彬彬有礼的女士从客厅走进厨房。她涂了口红,没戴头巾,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