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层的公寓楼 城市的外快是你应得的(第7/8页)
而他和拉伊哈婚后幸福生活的那些年里,他以为城市永远不会改变,以为通过自己在街上努力打拼,总会在那里找到立足之处,并融入其中。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然而在最近四十年里,和自己一起又有一千万人口涌进城市,当人们和自己一样从一个角落入侵城市时,城市也就变成了一个迥然不同的地方。麦夫鲁特刚来时,伊斯坦布尔的人口是三百万,而现在据说有一千三百万。
雨滴顺着他的后颈钻进衣服。五十二岁的麦夫鲁特不想让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他要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他的心脏没有问题,只是这段时间香烟抽多了。右前方,曾经是戴尔雅影院放过几次露天电影、举办过婚礼和割礼的一片空地,后来则变成了一个围着铁丝网、铺上绿色塑料草皮的小足球场。麦夫鲁特在那里举办过协会的球赛。他躲到行政楼的遮篷下面,看着飘落在草坪上的雨滴,抽了一支烟。
他在一种与日俱增的焦虑中度过每一天。而麦夫鲁特到了这个年纪很想能够伸伸腿休息一下,但他的心里并没有这种舒坦。他刚进城时所感到的缺失和不足,在拉伊哈去世后,特别是最近五年里显得更加强烈了。现在他该对萨米哈说什么?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舒舒服服住到老死、确信自己不会被扔出去的家。他将无法拥有这样的一个家,其实萨米哈应该来安慰他,但麦夫鲁特知道,在家里真正需要安慰的人却是自己的妻子。他决定只告诉萨米哈讨价还价中积极的一面,至少他必须这么来进入话题。
库尔泰佩没有足够的排水管道来消纳从陡坡上倾泻而下的雨水。麦夫鲁特从交通堵塞时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中明白,坡下的市场大街积水了。
回到家时他已全身淋透。萨米哈的眼神让他感到了不安,于是他夸大其词地说:“一切都很顺利。为了让咱们随意租房,他们每月给咱们1250里拉的租金。”
“麦夫鲁特,你为什么要撒谎。根本没谈成。”萨米哈说。
维蒂哈用手机打来电话说,考尔库特不仅很伤心还很气愤,这事就此终结,他们把麦夫鲁特删除了。
“你说什么了?有没有说为了不低于百分之六十二,出门时你让我发了誓?”
“你后悔了吗?”萨米哈嘲讽般地挑起一根眉毛说道,“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迁就一下,考尔库特和苏莱曼就会对我更友好一些?”
“我这一辈子都在迁就他们。”麦夫鲁特说。看见萨米哈沉默了,他勇气倍增。“如果现在我还固执坚持,那么这套房子也可能都没有了,你会为此负责吗?你打电话给你姐,要求和解,我怕他们了,后悔了。”
“我不会这么做的。”
“那我来给维蒂哈打电话。”麦夫鲁特说,但他没去拿口袋里的手机。他感到自己很孤独。他也清楚,没有萨米哈的支持,那天他无法做出任何重大的决定。他望着中学做作业时看的窗外风景,换掉了身上的湿衣裤。阿塔图尔克男子高中老旧的橙色大楼旁,以前麦夫鲁特喜欢在里面奔跑和上体育课的大操场上,盖起了一栋巨大的新楼,麦夫鲁特每次看都以为母校变成了一座医院。
电话铃声响起,萨米哈接了电话,“我们在家里。”说完她就挂了。她对麦夫鲁特说:“维蒂哈要过来。她让你也在家里等着,不要出去。”
萨米哈相信,维蒂哈过来是为了说,“麦夫鲁特做错了,让他往下降一点。”她告诫麦夫鲁特不要屈服。
“维蒂哈是个大好人。她不会带着一个可能对我们不利的提议过来的。”麦夫鲁特说。
“你也别太信任我姐。”萨米哈说,“你和苏莱曼,她会首先护着苏莱曼。她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这难道是关于那些情书的一个讥讽吗?如果是,那么这是麦夫鲁特在他们七年婚姻里第一次见证萨米哈带着沮丧提到情书这件事。他们听着淅沥沥的雨声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