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层的公寓楼 城市的外快是你应得的(第6/8页)
麦夫鲁特把那张潮湿、皱巴巴、有四十年历史的纸放到了柜台上。
“但最后我们还是疏远了。为什么?因为他没把你母亲和两个姐姐带来伊斯坦布尔。你和你去世的父亲血汗劳作,因此你比任何人都更有权拥有那些房子。你的两个姐姐没来伊斯坦布尔像你那样工作过,按道理讲,承包商要给的那三套房子全都应该是你的。区长以前用的这纸,我有空白的。区长是我的朋友,他的图章我也有,是我在三十五年前藏下的。来,咱们把这张旧的纸撕掉,用相似的纸做张新的,写上你的名字,再好好地盖上一个章。你和萨米哈甚至没必要给乌拉尔他们多交钱,就可以成为房子的主人。”
麦夫鲁特知道,这意味着减少村里的母亲和两个姐姐的份额,扩大自己的份额。他说“不”。
“别马上就说不。在伊斯坦布尔流汗的是你。城市的外快是你应得的。”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麦夫鲁特一下子跑到外面的雨里。“你打电话给我了,怎么样啊?”萨米哈问。“谈得不好。”麦夫鲁特回答道。“千万别向他们低头。”萨米哈说。
麦夫鲁特恼怒地挂了电话,走进杂货店。“哈桑伯父,我要走了!”他说。
“随你便,我的孩子。”哈桑伯父折着纸袋说,“一切最终都会到达真主指定的地方。”
而事实上,麦夫鲁特希望伯父说:“再坐一会儿,孩子们一会儿就会温和下来。”他因此怨恨伯父,也怨恨让自己陷入这种窘境的萨米哈。他对考尔库特、苏莱曼和乌拉尔他们也恼怒,但他最恼怒自己。如果刚才对哈桑伯父说“好的”,那么他最终就能拿到应得的单元房。现在他对一切都毫无把握。
在雨中他走上一条蜿蜒向下的柏油路(以前是泥土路),经过食品店(以前是旧货店),走下台阶(以前没有的)。走在通向库尔泰佩的宽阔街道上时,他想起了拉伊哈,每天他都会想起很多次。最近这段时间,他也会更多地梦见拉伊哈,可全都是些艰难、令人痛苦的梦境。拉伊哈和麦夫鲁特之间总隔着泛滥的河流、火焰和黑暗。随后这些黑暗的东西就像高耸在他右边的丑陋公寓楼那样,变成一片荒芜的森林。麦夫鲁特知道,这片丛林里有众多野狗,但也有拉伊哈的坟墓。尽管惧怕野狗,但他依然径直朝拉伊哈走去,可他的爱人却在相反的方向,注视着他的背影,他欣喜地发现她还活着,随后带着满满的幸福和一种无以言表的痛苦醒来。
如果拉伊哈在家里,会做什么,她会说一句好听的话,安抚焦虑的麦夫鲁特。而萨米哈一旦惦记上什么东西,她的眼里就只有那样东西,而这只会增加麦夫鲁特的焦虑。麦夫鲁特只有在夜晚叫卖钵扎时,才能成为他自己。
在一些空置房屋的院落里,贴着“本地块归乌拉尔建筑公司所有”的告示。麦夫鲁特刚来这里时,通向库尔泰佩主坡的这些山坡,还全都空着。爸爸让他去这些地方捡拾暖炉烧的纸张、木柴和干树枝。现在路两边则矗立着六七层的劣质一夜屋公寓楼。这些房子一开始只有两三层,之后在这些地基脆弱的房子上又加盖了多层违章建筑,将它们全部拆除再盖新的高楼就不划算了。因此,这些楼里的房主便无意利用十二层楼的许可,建筑公司也同样不试图去和这些房主谈判。有一次,考尔库特说,每层都以不同方式建起的这些可怕楼房,不仅让杜特泰佩和库尔泰佩看起来很丑陋,还拉低了新楼的房价,破坏了街区的形象。考尔库特还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日后的一次大地震将这些地方夷为平地。
1999年地震后,科学家们说,不久将会发生一次真正的大地震,足以摧毁整座城市。跟所有伊斯坦布尔人一样,麦夫鲁特有时发现自己也在想这件事。那种时候他觉得,自己生活了四十年、走进千家万户而熟知其内部的城市,他在那里度过的人生和记忆中的经历,全都如此短暂。他知道,在自己那代人盖的一夜屋的地皮上建起的高楼,有一天会和在这些高楼里生活的人们一起消失。所有的人和楼房消失的那一天,有时梦境般浮现在麦夫鲁特的眼前。那种时候,他就什么事也不想做,对人生也不再抱有任何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