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号牌太阳(第3/4页)

“我都认不出你了。简直就像第一次见到你。自从你变成我同母异父的妹妹,你长得更漂亮了。”阿尔瑟尼耶对杜尼娅说,“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来。你的耳环。你想不想把它们戴上?”

“现在不戴。耳朵每次被耳环穿过,都会失去它们的贞洁;总会出一点点血。”杜尼娅微笑着说。

对少尉阿尔瑟尼耶来说,这微笑看着就像一种她用无与伦比的技巧加以演奏的陌生而贵重的乐器。杜尼娅望着她同母异父兄弟的眼睛,吻了吻她餐盘里的那把黑汤勺,仿佛她吻的就是阿尔瑟尼耶。

他已经注意到我的脚了,坐在餐桌另一端的耶丽赛纳·泰奈茨基一边吃着牡蛎,一边懊恼地想;她惊愕地盯着奥普伊奇上尉。“难道这就是杀死我父亲的那个男人?”

仿佛听到这个疑问,老奥普伊奇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开始致祝酒辞。

Mesdames,你们肯定在想,此刻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他的灵魂是否沾满了烟灰。Permettez-moi l'opportunite de vous expliquer mon cas...我曾经唱过终身受益的教堂歌曲,后来不再唱了。我曾经喝过有益于两辈子的葡萄酒,后来把我的两个葡萄园都拔除了。我曾经拿着古斯尔小提琴胡乱拉了个够,然后把琴搞碎了。现在,我可以说我所有想说的话了……正如你们所知,你们女性经常向这场战争中闻名遐迩的军官要求一绺头发,作为对他们的纪念。毋庸置疑,我们这儿有些人所经历的情况却并不一样;我们有时会在我们受伤的身体上弄一绺女性的头发,作为女人救治过我们的标志。这绺男性头发和女性头发背后所隐含的则是我们士兵与那些统治我们的人之间的差别。因为人可以划分为杀人的人和仇恨人的人。作为士兵,我们属于那种没有天赋、但能杀人的种类,相比于那些有天赋并知道怎么去仇恨的掌权者,我们不过是平庸的乌合之众。你可以教一个人怎么把军刀耍得快过餐叉。但教人仇恨却需要耗掉数代人。仇恨是一种天赋。就像美妙的嗓音。天赋比任何军刀都要危险。如果我有这种天赋,我就不会是一介士兵,我会在堪比天堂的多瑙河的另一边,在你们的泽蒙,去制造钟铃,泰奈茨基小姐;我会用最美丽的钟来饮酒,我的一只耳朵会长出一株柳树,另一只耳朵会长出葡萄;而且我不会介意那只站立在你们家的铸造工厂屋顶上的铁公鸡。我会快活地坐在我的小划子上,一边捕捉聪明的鱼儿,一边狠狠地仇恨一些家伙,让他们的耳朵在巴黎某个地方掉下来。可是我缺乏仇恨的天赋,所以我必须杀掉我的那些敌人。当然,这些都是令人伤感的故事,而今天却是一个快乐的日子。经过了那么多年后,我又跟我的家人团聚了。我要藉此机会,同时为了我所爱的每个人的健康,干了这杯酒。Vivat!”

奥普伊奇上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从窗口一下子扔进河里。酒杯飞落到那些在黑暗中随波逐流的胡桃壳中间。

翌晨,河的对岸从薄雾中显现,沐浴在阳光下。对岸很高,底部备受河水侵蚀,上面部分则覆盖着高出水面的野草,如一道又长又静止不动的浪波,披着绿茵茵的泡沫。旅行队启程时,小奥普伊奇几乎一丝不挂地骑着他的小母马,这是他卸掉马刀之后所喜欢的骑马方式。他追上他父亲,询问晚餐账单是否已经结清,他得到的回答是:

“他们已经在四月份的一个礼拜二收掉我们每个人的餐费,我们得到的找零是一个钟头!……我原以为你会问我们希腊人和塞尔维亚人何时才能让自己解脱苦难,可你想知道的却只是晚餐。”

“那么我们何时才会让自己解脱苦难呢?”

“要等到所有塞尔维亚人的棺材都变成船的时候,等到塞尔维亚的每一棵李子树上都系着那样的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