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传(第7/8页)

我专心一意地涵泳于绘画和中国魔术中,其后的若干年则渐与音乐发生关系。写歌剧,是我晚年的野心。在这歌剧中,现实的人类生活并未被认真地接受,甚至加以嘲弄。但是,在永恒的世界中,这歌剧却以神性的象征、轻浮的衣裳大放光彩。

从魔术观点解释人生,比较令我觉得亲切。我曾经一度不是“近代人”;经常认为霍夫曼的《金壶》152或《海因里希·凡·奥夫特丁根》153是比所有世界史与博物志更重要的教科书。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读世界史与博物志,就可发现其中含有令人着迷的寓言。

但是,我一生的一个时期已经开始了。在这时期,业已完成和过度分化的人格再完成、分化,已失去意义,同时,在这时期也出现了一个课题,那就是让尊贵的自我再度沉没于世界中,并面对无常,将自我编入超越时间的永恒秩序里。要表现这种想法或一生的使命,必须运用童话的方法。我认为歌剧是童话的最崇高形式,我不相信在我们滥用、僵灭的语言中有真正的语言魔力。但是音乐在今天仍然可说是枝上会长出乐园苹果的生命树。

我想在自作的歌剧中表现我的文学作品无论如何都无法表达清楚的事物,也就是说,我想赋予人类生活一种高尚动人的意义。我歌颂自然的清净与无穷的丰盈,追随自然的步伐,借自然难以避免的痛苦,以臻至相反的精神层面。这样,横跨在自然与精神两极的生命跃动,就可以像高挂空中的彩虹那样,明朗艳丽地表现出来。

但是,很可惜,我的歌剧并没有完成,就跟文学的情形一样。于是,我只好放弃文学,因为我认为重要的事情,在《金壶》与《海因里希·凡·奥夫特丁根》中已说得比我纯粹好几千倍。我的歌剧也跟这种情形一样。我费了好几年工夫,累积了音乐的基础研究,写完若干草案,并且顺便再度尽可能地仔细探索自己作品的本来意义与内容。到这时我才知道,我在歌剧中所追求的东西,莫扎特的《魔笛》已巧妙地表现了。

于是,我放弃了这项工作,越发倾心于实际的魔术。我作为艺术家的梦是一个幻影,我无力写出《金壶》和《魔笛》,但魔术师是天生的。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走上老子与《易经》的东方之路,而且走得很远,所以我很能了解现实的偶然性和可变性。现在,我已利用魔术任情地操纵这现实。老实说,对此,我颇能自得其乐。坦白说,我不能独自待在被称为白魔术的优雅庭园中,有时也会被内心中的小火焰引进黑魔术的邪道里。

过70岁的那一年,我用魔术诱惑了一个少女,而被拉进法庭,在牢房中,我要求给我画笔。法院答应了。于是,朋友们给我带来绘具和颜料,我在牢房墙上描绘小风景,于是我再度回归到艺术。作为艺术家,我曾搁浅了好几次,不致受到妨害,所以我能够再度饮尽甜美之杯,像戏耍的孩子,筑起眼前小小的可爱的游戏世界,使自己心满意足,进而再度扬弃一切智慧与抽象,追求创造的原始乐趣。

因此,我又画画、调颜料、润书笔,调成红色明亮愉悦的色调,黄色丰盈纯粹的色调,蓝色深沉动人的色调,并且像音乐般把这些调制成淡灰色,再度享受到无限的绘画妙趣。幸好,我能够孩子般地进行创作游戏,在牢房墙壁上画一幅风景。这风景除了我一生中所喜爱的山川、海、云与收割农夫之外,还包括其他许多使我愉悦的美。画的正中间有条小铁路,向山上延伸,有如啃啮苹果的虫子,把头埋进隧道中。火车头已经进入小隧道,从那黑圆的洞中吐出棉絮般的黑烟。

我的游戏完全把我迷住了。由于回到艺术,我不仅忘记自己是囚犯、被告,忘记在牢房之外无法终我一生的事情——有时也忘记自己在施展魔术。而且当我用细细的画笔绘出小树和小朵白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魔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