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传(第6/8页)

自从那次变化发生后,我已经失去作为诗人的依据,对自己文学作品的价值也缺乏自信。写作已经无法给我真正的喜悦。可是,人须有喜悦。无论在多痛苦的情况下,我都一直在寻求喜悦。我可以不要正义、理性、生活与社会意义,我知道,纵使社会上没有这类抽象的东西,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但是一谈到喜悦,即使一丝喜悦,我也不会放弃。我希望能获得这微小的喜悦。这希望是我还能相信的内心小火焰。我认为用这火焰可以重建一个世界。

我常在一瓶葡萄酒中寻求自己的喜悦、梦幻与遗忘。的确,这对我甚有裨益。以此观之,葡萄酒实在值得称颂,但葡萄酒带来的喜悦还不充分。有一天,我又找到了全新的喜悦。已经40岁了,却突然画起画来,但我不认为自己是画家,也不想成为画家。只觉得画画很美,可以使人快乐,也可以磨炼人的耐性。画画之后的手指不会像写字那样变得黑漆漆,却可染成不同的色彩。

对于我的画画,大多数朋友都非常生气,就这一点来说,我不大幸福——当我有所需要,当我希求幸福与美的时候,大家总是苦脸相对。他们喜欢别人永远保持原状,永远不要改变脸上的表情。可是,我的脸却加以拒绝,不时要求改变表情。对我自己的脸来说这是必要的。

世人对我的另一项非难,我也认为非常正确。他们说我缺乏现实感。我写的诗和作的画都跟现实不相符。写作时,我常常忘记有教养的读者对书籍所提出的要求。其实,我的确也缺乏尊重现实的想法。我认为现实是最不值得介意的。因为现实老是存在,令人厌烦。相反的,较美的东西,更需要的事物经常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惦记关怀。不管在何种情况下,现实总无法使人满足,无法使人尊敬、崇拜,因为现实是偶然,是生活的屑末。这贫瘠,经常使人失望,毫无趣味的现实,除非我能够否定它,能够表示我们比它强,它总是维持常态,不肯改变。

人们都说,我的诗作中缺乏一般对现实的尊重。我作画时,树有脸,家屋会笑、会跳舞、会哭泣。树大抵很难分得清,是梨树还是栗树。这种非难我必须甘心接受。老实说,我经常认为我自己的生活跟童话简直一模一样。也常常看到或感觉到外界与我的内界存在于被称为魔术的关联与和谐中。

我还曾做过两三次蠢事。譬如说,有一次我对著名诗人席勒说了无聊的话,以致南德九柱戏俱乐部的全体会员宣称,我是一个伤害祖国神圣人物的畜生。从几年前开始,我已经能够绝对不再做出伤害神圣人物,激怒他人的事。我想,这是一项进步。

所谓现实对我并未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过去经常跟现在一样满溢我心。现在似乎无限地遥远,所以我跟大多数人一样,无法把未来和过去完全区分开来。我大多生活在未来中,因而无须以今日来结束我的传记,还可以慢慢地延续到将来。

我现在只想简短地叙述我的一生已经形成怎么样的弧线。1930年以前的若干年代中,我还写几本书,后来就永远放弃了。我到底可以不可以算是一个诗人?这问题已由热心的年轻学生加以探究,写成两篇学位论文,但是仍未解决。因为经过近代文学的绵密考察,知道创出诗人的流动体在近代已经非常稀薄,因而诗人与文士已经很难区别。

但是就客观处境而言,这两篇学位论文撰写者导出了对立的结论。依据较能引起共鸣的学生意见说,这种愚昧稀薄的诗已经完全不是诗,纯文学没有生存的价值,所以现在被称为文学的东西只好让它静静地死去。另一个学生则无条件地尊重诗,不管它多稀薄,所以他认为与其对可能藏有一滴真正诗神的诗人采取不当的态度,不如慎重地承认几百个非诗人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