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的回忆(第4/5页)

这跳板就像其他补习证一样,未必能保证顺利通过国家考试,我们的补习班亦然,杜宾根时代结束时,顺利通过考试的人很多,我也是其中一人。后来我无法成为了不起的人物,罪不在杜宾根。

枯寂无聊的工业都市,受严格女舍监监视的俘虏境遇,杜宾根生活的表面化,这一切尽管我深觉无味,但这一段学生生活(约一年半)对我的一生来说,仍是一个收获丰硕的重要时期。

教师与学生的关系在卡尔夫接受许密特教诲时已早有所知。但精神指导者与有才华学生间那丰富无比,又非常微妙的关系已在保尔校长先生和我之间开花结实。这老人以数不清的怪脾气和奇异行为成为大家的话题,也常显露怪异扭曲的脸色。从淡绿的眼镜里倾注出瞪视般无精打采的眼神,而且接连不停地吸着长烟斗,把满是学生的小教室弄得烟雾弥漫。但是不久之后,他成了我的导师,也成为我模仿的典范、我的裁判官和我崇拜的半神。

除了校长之外,我们还跟另外两个老师学习。但这两个老师对我来说等于是不存在的,他们似乎在层次上略有不及,隐藏在大家所爱、所惧与所敬的保尔老师身后,像影子一般消失了。同样的,我略感不满的杜宾根生活隐而不见了,最亲密的同学影像也消失无踪。这一切跟这位主要人物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那时候,我的少年期已臻至最高峰,性爱欲求已渐露端倪,学校在其他方面虽是冷漠与蔑视的对象,其实也是我一年半以上的私生活中心。万事万物都以此为中心而活动,做梦,甚至休假中所想的经常都是学校生活。

我一直都是多愁善感,容易怀疑的学生,一旦有人说我,或蔑视我,一定拼死命反抗。虽然如此,我仍然被这谜样的老先生深深吸引,完全迷失了自己,因为老师寄望我是有最高理想与努力方向的人,而且对我的不成熟、无礼与无能一点也不计较,并在我的内部看到了最崇高的特质,认为我理应得到最高的成绩。

老师纵使褒奖学生,也只淡淡褒奖。譬如说,拉丁文或希腊文很出色,他也只说:“黑塞,你念得真不错。”虽然只有这么一句话,也足够让我浸在幸福感中好几天了,我也就越发努力。有一次,他从身边经过,看了我一下,细声地说:“怎么搞的,你应该更好才对呀!”为此,我烦恼极了,最后为了再度赢得这半神的心,我拼死命地读。有时老师会用拉丁文跟我谈话,并且把我的名字译为卡多斯(Chattus)。

其他同学如何体验这种特殊的师生关系,我什么也不能说。当然其中特别优秀的某些人(和我最接近的友伴,也是我的竞争对手),显然跟我一样,都成为这位魅惑人的老先生的俘虏,同时在那时候,我们都同样被认为可担任天职,因而我们每一个都假装是圣堂最低阶梯的准教士。我虽然尝试从心理观点来解释我的少年时代,但是,那时候最杰出,最具活动性的事情却是屡次企图反抗和逃亡,不过,我似乎依然还有崇拜人的能力,在我能够尊敬人,皈依人,朝高目标努力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变得更好,开出更美丽的花朵。

这稀贵的资质,父亲发现得最早,也勤加培育,但在平凡、无能、疏忽的教师之下逐渐枯萎;后来转移到脾气暴躁的许密特教授之手,开了几朵花;旋即转到保尔校长手上,花开满树。这在我一生中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经验。

校长先生虽然只能促使几个理想的学生热衷于拉丁文和希腊文,并把负责完成精神使命的信念贯注给他们,但仅此已相当伟大,足以令人感谢不已了。这位老师所特有的品味就是从学生群中寻出智能优异的人,支持他们的理想主义,并给予营养,同时还能正确认识学生的年龄、稚气与顽皮,因为保尔老师不只是一个被崇拜的苏格拉底,更是一个练达、极富独创性的教师,深知促使13岁少年不断品味、怀念学校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