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的回忆(第2/5页)
许密特老师不让我们从容度过这学年,甚至使这学年变得辛苦无比,有时辛劳超过了必要的程度。老师对大家的要求很高,至少对我们这些“古典学者”如此。他不只严格,有时近乎冷酷,而且脾气急躁,常常大发雷霆,这时,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怕得像小鬼一般,仿佛池中幼鱼畏惧长啄鱼的追逐。不过其他老师一旦发怒,情况亦然。我接近许密特老师,体验了一种新的东西,那就是恐惧感与敬畏之念。即使他是最显著的敌人,即使他脾气暴躁,乖僻可怕,仍然值得爱,值得尊敬——我已懂得这一点。
上课时常常发生不愉快的事情,而且从那黑发浓密的瘦脸上显现出隐含深沉恼怒的痛苦眼神,我常会不由得想起沙尔王149的忧愁。但过不久,精神恢复后,老师就把胡子剃干净,把希腊字写在黑板上,讲述希腊文法和语词。我觉得,这门功课的内容比其他老师推销性质的知识要高明得多。
我虽然害怕希腊文课程,但非常喜爱希腊文。我常像书写魔法符号一样,把伊普西隆、普西、奥米加等希腊字母,热切地写在笔记上。
就在开始学习古典学的那一年,我突然生病了。若在现在,我想,谁都不会在意,也不会重视。但,当时的医生却把这病称为“手足疼痛”。我被迫喝了肝油和水杨酸,并在膝盖上涂了鱼石脂。我真高兴我生病了,因为不管多想当古典学者,我仍然讨厌学校,害怕学校,只要是能够忍受的疾病,我都觉得这是一种恩惠与救赎。我躺在床上很久。床边的壁板已涂上白漆。于是,我就开始在这可爱的木板上画起水彩画。在跟头部一般高的木板上画的是7只白鸟,这使弟妹们大笑不止。
但是,两周过去了,3周也过去了,我仍然不能起床。我开始担心了。若长此以往,我的希腊文可能再也无法赶上别人。于是请来一位朋友,希望知道自己在班上并不落后。但一问之下,才知道在我生病期间,许密特老师已经讲完好几章古典学者的希腊文法。我现在必须赶上去。面对着7只白鸟,独自跟懒劲奋斗好几小时,以对付烦人的希腊文动词变化,有时还请教爸爸,但生病期间的落后总无法挽回。最后我虽然痊愈,但非接受许密特老师额外的个别教导不可。
老师很乐意地接受了。这段时期,我隔日到老师家一次。这是一个阴郁不开朗的家。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师母正与死神奋战。我很少看见她,后来不久就去世了。在这沉闷的家屋内,待几个小时简直就像中魔一般,一进入门口,就觉得是另一个世界,和现实无关的可怕世界,我在教室里见到的老师是令人敬畏的哲人,可怕的暴君。这儿见到的老师却好像变了个人,已经没那么可怕。慢慢地,我开始了解老师瘦脸上所浮现的苦恼。我替老师苦恼,也为老师所苦恼,因为老师是一个极不快活的人。
老师曾跟我在户外散步两次,没有文法,也没有希腊文。在这两次短暂的散步中,老师对我很亲切,既无嘲弄,也没有大发脾气,只问我:你喜欢什么?你未来的梦是什么?从这时候开始,我喜欢老师了。但一开始上课,老师仿佛就忘了刚才散步的事。
师母下葬了。许密特老师本来就有从额头往上搔着长发的习惯动作,从这时候起,次数越来越多,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这段日子,老师已完全不能任教。但是,我认为我是唯一喜爱老师的学生,即使他冷酷,摸不清他的脾气,我仍然喜欢他。
以许密特老师为主任的课程结束后不久,我便离开了故乡的学校,第一次到外地去。这是基于教育上的理由,因为那时候我是一个相当倔强难驯的孩子,父母对我完全没有办法。除此而外,为了接受“省试”也需要充分的准备。这项国家考试,每年夏天都在威登堡举行,是非常重要的考试,如果考试及格,不仅可以免除任何一个神学校的“实习”费,还可以以公费生的资格继续研究。我很早以前就想走这条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