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的诗篇(第11/12页)

你不用害怕,他回想着老板刚才是如何用这样一个短句将他留下的。这是一个圈套吗?他想。

你喜爱自己的皮囊吗?羊肉汤意外的好,滚烫、少许的盐、带骨的羊肉,除此什么也没有——这使它区别于别的平庸的羊肉汤。大块的久炖的萝卜盛在别的碗里,被煮到没魂的萝卜的皮囊。他把最后一块撕碎的面饼送进了嘴里,午餐结束,他轻松起来。五只鹅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阳光耀眼,他们喝酒抽烟,大声说话,对他已经没了兴趣。他们是用他给的钱来结账吗?

在这里停车是对的,除了吃饭看来并不会发生什么。他起身去找老板结账,老板还是那么和善地笑着,请他记得下次再来,他低声道谢,之后转身从宽敞的门里出去了。

他走向他的车,那块羊骨头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身边。他听到身后有嘻笑与吵闹声,低头看了看地面,看起来是靠近两端的肋排,纤细,弧度也没那么长,被吸吮得很干净——看来他们并没有对他失去兴趣。

他没有回头,再有几步就可以上车了——还有事情要做,上车去吧。第二块骨头飞了过来,落在他头上之后掉到了地上。这一次砸到了他,他只能回头。五只鹅对他视而不见,继续他们的谈笑。他们本来只是想这样捉弄他而已吗?

他站着看了他们一会儿,但并没有挑衅。这样也好,没有四目相对也没有旁观者的挑衅可以让他轻易过去。他准备再次走向自己的汽车,这时老板慌张地跑出来,停在他身边大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们只是喝多了,你不要生气。

他用简洁的词语见证他的耻辱,把他钉在原地——他想着他的话,现在确定这一切都是圈套:不智能的导航、这家餐厅、挂得高高的招牌、门口奇怪的水泥墩、堆满笑容的老板,甚至卖挂毯的老妇人也是,等待他的外族女孩更是。现在他知道她之前的两任丈夫去了哪里,而他会成为第三个。他们共同协作,将他导向这里,死亡之路的门口。

五只鹅站了起来,走出餐厅,看着他。老板也看着他。他沉默无语,涉谷公园外舞厅里的那人,那一次就没有还手,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他环顾四周,最后从不远处的地上捡起一段一米来长的木棍,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决心把即将到来的死亡固定。

体格、习惯、脚上那双松软的球鞋都对他不利。但顾不上这些了,那就去他妈的。是谁这么跟他说过?他将木棍紧紧抓在手里,横在身体前,向他们走去。

寡不敌众昭示着失败——不久,他躺在了地上,感到释然。他不再纠缠“一切是否圈套”这样的小问题,他在思考造物如此安排的内在逻辑,那需要更广阔的背景与时间。他相信他的爷爷当年就是这样伤害附近村民的——他们围成一圈,用专业器械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

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没有教育没有榜样,只是失去教化的皮囊,大概实在怪不得他们。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圈套的起点究竟在哪里?

造物钟爱对称,他想。倒在地上时,他再次看见不远处的水泥墩。一,二,他知道自己马上会变成第三个。他没有牵挂,甚至终于可以将涉谷公园外舞厅里的那人从记忆里抹去了。

这是第多少次了?她们显然是刚刚修剪过的宽阔腹部的触感又在心头闪过。她们四肢均匀,身姿柔软,张开后的光滑躯体,像展开巨大翅膀的蝴蝶——他钟爱的一切。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呢?狗屁。再等一等,在呼吸最后停止前,再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最后一件事。他感到熟悉的炙热,是水泥的温度吗?——他感到自己渐渐被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