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鸡(第9/9页)

他穿了一件军绿的上衣,戴着同色帽子,那是老张再次新婚的更年轻的太太刚刚送给他的礼物。他背着手在静安寺周边的马路上踱步,这是他新学的走路方法,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表情严肃,像威严的鸭子或鹅。所到之处,识相的人都恭顺地退至一边,用心感受他一脸的冷酷。

他在街角倒马桶的地方远远就看见了黄老板,一身粗布棉袄棉裤。他上了年纪,看上去与死人无异。他感到不安,当年毕竟拿过他家的工钱,心里像是矮了一截。他本能地想要回避,忘了黄老板才不会见过他这样的事实,别过头转身向相反的里弄走去,走了半截想想不对,于是转身走回去,走到更近的地方对着黄老板。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原本就没见过他,并不认得,便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粪桶。他看得讨厌,扬手将还剩下半截的香烟弹到了粪桶里,升起了难以察觉的一点儿奇怪的烟。黄老板并无表示,茫然地看他一眼便挑起粪桶走掉了。看着黄蹒跚的背影,他相信自己真的出息了。

他还碰到过其他人。也是在这个路口,一辆绿皮卡车拉着等待处置的鸡从眼前经过,他看到她在车里,愣在原地。

1946年以后他就没再见到过她,也不常想起。她发型变了,与其说是剪了头发,不如说是头发被成片地连根扯掉了。她和其他鸡挤在一起,脸上有淤青,大概常常被打。

在车的颠簸里,他偶尔能看到她的脸。她灵动的眼睛去哪儿了?只剩下了两个黑黑的洞。他知道自己只需稍稍示意,类似打一个响指这样的小动作,卡车就会马上停下来。他甚至不需要理由就能截下她——他可以搀扶她下车,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带她回家,给她洗澡,擦拭伤口,给她吃饭,慢慢疗伤。他会治愈她,就像她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十四年前是她救了他的命,他白吃了她好多碗白米饭,白睡了她好多个晚上,她带他去找的老张,从此他平步青云。或许是感念着这些,或许他需要更多时间来思考——他在卡车将要驶过时终于打出了响指,卡车仓促惶恐地停了下来,坐在车前的从车上下来后,小跑着过来听他指示。他没有理会,绕到了车的后方。她仍然垂着脑袋坐着,急刹车也无法影响她,不过是身体跟着剧烈摇摆,她始终没有抬头,同样与死人无异。他在想应该怎么做。

上头正在为他物色合适的爱人,可能来自苏北,也可能来自浙江。在他们院子北面的一个房间里,关满了那些曾经养尊处优的妇女,他常常去教育她们,他爱上了强奸。那么他在等待什么呢?既然过去了,就要向前看。他摆了摆手,打发卡车赶紧开走。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成了一个贱种的呢?虽然这也看似一个开头,且显然不是全部,但童子鸡的篇章不得不在这里结束了。

在他的后台老板里,表哥的职位最高,死法也最惨烈,他则和老张差不多。或许十字架的魔力永不消失,造物钟爱对称。当他在求死不得的恐惧中慢慢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他从一只不知道能有什么用处的软软肥肥暖暖的乳房开始走到今时今日,无论他还是表哥,本身都不过是表哥手里那只即将失去脑袋的鸡。残害同类的鸡,他这样总结。

之后,他终于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笑了。三十多年前那个遥远寒冷的冬日早晨,他作为帮派分子的第一次任务,伤害的第一个人。因为他也是一个贱种,跟遗传有关,长得再英俊也一样。

这一认识足足耗费了三十年,记忆中的浙江已经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