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鸡(第8/9页)
这样的纷乱复杂又持续了两年,气氛越来越诡异,就这样到了民国三十四年,日本人走到了尽头。上海一片欢腾,他穿过庆祝的人群,突然想起杜先生的妹夫,那个喜欢卖弄上海话的日本人。他的上海话确实比大多数成年后才来沪的哪怕是江苏人浙江人都说得更好,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贱种,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蒋先生在电台发布了简短的胜利演讲。蒋先生说,正义必将战胜强权的真理,终于得到了最后的证明。正义真的存在吗?他坐在桌边,坐在她的十字架下听着收音机想着。他没有喜悦,老张也没有。在老张的内心深处,他感到现在的时间不是最理想的,略早了一点。
老张近来频繁地离开上海到苏北去,到皖南去,并未带他同行。他隐约感到要发生什么,但福祸不知。看到他这样心绪不宁,她有时会壮着胆去问,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说,她能懂什么呢?他想。她便也变得敏感,变得福祸不知,除了忐忑度日,还能做什么呢?和从前一样,她只好再去求助十字架。
十字架的魔力是从1946年开始逐渐消失的,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终于把对她的嫌弃表现了出来。虽然他认为自己内心也痛苦纠结,但这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的。他对她冷淡,偶尔对她发火,但此时还没打算弃她而去,他忘不了过去。
这一年他跟一个北方女人上了床,作为女人,她实在乏善可陈。她留着齐肩短发,膀大腰圆,让他想到了老家的矮婆娘。她脚上竟然也是双红袜子——老张长得像北方客,这位又穿着红袜子,他思索着这里面的联系或者没有联系。
她耻笑他,你怎么能跟只鸡在一起呢?她问他,你家里那只臭鸡美不美?他稍稍点了点头。她从床上一跃而起,你觉得我长得很丑对不对?他没有回答,她光着屁股从床上起来,去破烂五斗柜里拿出一把枪,走到他面前拉起枪栓。他以为她会一枪打死他,但她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
你现在过来指给我看,说哪个是美的,老娘一枪打死她你信不信?他当然相信,这算不了什么。她手握钢枪在窗口继续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哪个也算不上好看,哪个也不配她开枪,便消了气走回床边。
智慧与道德都是上古和远古的事,我们仍身处争于气力的今世,那就去他妈的吧。他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四马路。她独自一人,面对着她的十字架,心想鸡终究是鸡,这九年不过梦一场。她想起了老张当年对她说过的话,自己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的梦魇终于站在眼前,可是天并没有塌下来,至少她确定自己不会去死,自暴自弃中重拾旧业恐怕是现在最合理的选择。虽然她比从前更放荡,却再要不上从前的价钱,她并不在乎,不过是为了一口白米饭。她的十字架仍然陪伴着她,亲眼见证过她的灵魂如何找到接着又如何失去的十字架静静地挂在墙上的老地方。即使到了现在,她仍然信任它。
直到四年之后的一个深更半夜,她的房门突然被一群人踢开,几十个壮汉冲进了她的家。这是哪年哪月也没有发生过的事,她穿着睡衣被人直接从床上拧起来,虽然毫无反抗能力,但他们仍反扭着她的胳膊将她架下楼。他们在楼梯上跳着,她的头在身体的最前部,几乎贴着地面,常常撞上,像一架俯冲坠毁前的飞机。
他们唱着跳着笑着,他们又唱又跳又笑——她被扔进一辆挤满了人的卡车里,来人砸烂了家里的一些东西,包括她的十字架。现在,她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他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黄老板。那是1951年的冬天,经过多年的秘密工作之后,他奉命再回街头,去观察此时复杂的市井,并在必要的时候,在混乱蔓延之前,给予干预疏导。此时的他被赋予惩戒的特权,又是初冬,类似他多年前往返于茶楼和亚洲旅店时的天气,或者还要再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