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鸡(第4/9页)

要死啊,你个童子鸡。看不出来啊,你将来会是做大事情的人,开苞的事,我更要给你搞定。老东西刚刚在坑里跟你说什么?

他说我是童子鸡。

同伴愣住,无法分辨他是否针对自己。你一定很累了,我来铲土好了。他也不拒绝,站在一边看着同伴埋坑。短期来看,这算是扳回一局。他从此顺风顺水,此后命运的关键点,也都在此时铸就。

再见到杜先生是杜去妹夫的日本餐厅吃饭,不知何故戒备得比平日严谨,他们一群马仔在离餐厅不到一个街口的小巷里警戒。他记得天气很冷,那一段时间风言风语,说是日本人的军舰已经开到了吴淞口,靠近虹口的市面天一黑就变得十分萧条。同伴鬼祟地往他手里塞进一把钥匙,在耳边叮嘱了地址让他记牢。他大概猜到了是要去做什么,但仍忍不住细问,同伴故作神秘,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随后呢,他仍想得到一些哪怕是简单的指导。什么随后啊,随后你就会发现之前都是白活了。他便把钥匙紧紧地握在手心,于同伴这是实现承诺,于他则是通向自由或枷锁之路。张先生的人马很快就到了,早已待得十分无聊的同伴十分雀跃。自己人来了嘛,他的短句还没有说完,对方就从车里开了枪,拿着机枪对着他们扫射。好在反应是快的,要死啊,这次是真的要死啊,快跑,你个童子鸡。同伴转身对着他喊,表哥说了,苞都没有开过就死的话将来是没有办法投胎的。喊着让他快跑,却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他是有意为他挡住子弹吗?为了他不至于没办法投胎?他会在将来时常想起,时常想念,但现在他顾不上思考这些,分明感到身体正在轻易地接住子弹,像无数拳头同时打过来。在不知是受伤失血还是惊恐引发的休克到来之前,他只是在想,张先生不是自己人吗?他不是二哥吗?他们不是兄弟吗?

等他醒来的时候周围鸦雀无声,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流淌,分不清是谁的血或者只是夜里下起的雨。他感到了重压,努力睁开眼的同时看见了同伴的脸,上半部分打烂了,只剩下比较完整的嘴。喋喋不休的嘴,此刻仍挂着像是感到滑稽的浅笑。他无法动弹,只好再躺了一会儿,伤口的地方渐渐变得敏感,能够感知到寒冷。他必须起身。

他手脚与身体并用,终于使高大的同伴的尸体滚落到一边,用很长时间坐了起来。他缓慢地扭过脸去寻找同伴,挪过身体,用手触碰他头部以外的地方,虽然脸打烂了,但倘若一息尚存呢?他碰到他的身体,真的已经死透了。他从死人堆里爬起来,不知道该去哪里,沿着暗处的墙根往前挪动了很久,回头却仍能看见同伴的尸体——他挪出了不足五十米。

他感到自己已濒临极限,有了放弃的想法。困意马上袭来了,这是死亡的征兆。他犹豫着是否再挪回去,回到同伴身边,躺下去,好好睡上一觉。没有办法再投胎,他想起了同伴的遗言。这才想起他早在挡子弹之前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去处,四马路三十八号二楼,手脚正常的话不算太远,钥匙在他手里。但首先他必须跨过眼前的道路,艰难地前行。他一定认为这是这辈子最长的一条路,最黑暗的一个夜晚,然而并不是——他活得长久,作为这群人中的最长寿者,卒于1968年10月。现在的一切都还只是起点。

整条四马路上住了很多鸡,与老派的方式不同,这里没有酒席烟榻与饮茶,没有定制或是推销上门的细软首饰,这里是单纯的皮肉营生,一手交钱,一手宽衣,讲求效率的一次性消费居多,是更靠近现代化的卖淫方式。女孩们自然谈不上什么教育,也服务于更市民化的阶层,往还最多的无非小买卖人、包工头、职员、公务员以及时下方兴未艾的各种革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