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第3/5页)

从职高毕业一年后,终于进入谈婚论嫁的新流程。她的父母当然会震怒,如此折腾半年,老人双双败下阵来,他们便在新年的喜庆日子里平静地结了婚。

她挑了家里在凯旋路的一处房子作为他们的新家。他站在阳台上抽烟,右手边的楼下是一家外墙漆黑的夜总会,天没有黑就已经亮起霓虹灯,急切而真诚地热身,进进出出的那些远看妖娆的女子大概都是来上班的吧。距离略远,他无法看清楚她们的容貌,左边是新华路路口的老旧加油站,几辆同样陈旧的出租车有气无力地排着队。他抬头望过去,正西的方位,中山西路和虹桥路正在交会,那些新盖不久的外表光鲜的大厦近在咫尺,在幽暗的天空下闪烁着象征城市的银色光泽——从未离开过闸北区杂乱里弄的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此时此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往楼下凯旋路上扔去,去他妈的,凯旋的人可以为所欲为。

再上班的时候他便来了这家银行——这一间支行也是她为他挑选的,吴中路靠近中山西路,从他家走路过去也就二十分钟。他穿着干净挺括的工作服坐在柜台后面,存钱取钱水电煤气费。他数钱的技术一流,这是他在职高里唯一学到的本事,这个无聊的工作非常适合他无聊的性格。周末他们轮流去两边的父母家,用沉默、顺从、微笑努力修补着先前的芥蒂,表面上效果尚可。

一切看起来都很不错。他越来越频繁地去阳台吸烟,看一会儿飞驰而过的电车,看一会儿飞鸟,回头看一眼在厨房做饭的老婆。他有时感到胸闷,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有困扰。他放了一个有着花鸟图案的烟灰缸在阳台上,像个成熟的业主一样不再往楼下扔烟头。

楼下的夜总会倒闭了,霓虹灯熄灭了,不知道是被查了还是经营失败还是经理跑路了。楼下的夜总会又开了,霓虹灯又亮了,大概换了新的老板新的经理新的一批小姐。外墙这次刷成了粉色,更加直白。门口重新站满了笑逐颜开的男女,放肆的笑声自远处传来。有时他能感到被笑声感染,他们的快活如此真实,他感到意外,但这跟他没有关系。他必须进屋了,老婆在叫他。

他顺从地应了一声,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头,拉开阳台的门,屋里漆黑一片,只有卧室的门透出刺眼的惨白的光。为什么要在家里装这种管灯?他朝管灯走去,感到小腿沉重。他知道她正在床上等他,嘴里含着温度计,一丝不挂。

她终于克服了羞耻感,变成纯粹而蛮横的肉身,可惜并不具备真正下流的吸引力。她将审美与欲望剥离出身体,只剩下功能性。然而事与愿违,无论如何努力,她还是怀不上。

你怎么又去抽烟了,这样我怎么怀得上?

我只抽了两口,来吧。

软成这样怎么来?

稍等一下,不好意思,马上就好了,可不可以关上灯?

他仍旧温和地应对着老婆的抱怨并会在接下来真的尽可能地少抽烟。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吗?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吗?

她在转校到职高以前就因故切除了卵巢——她在原本的高中怀孕数次,短期内的频繁流产以及护理不周导致了严重的炎症与并发症。对方家里官做得更大,父亲便只好安排她转学。她是忘了这些吗?为什么还要选日子查体温?还要煞有介事地这般那般?她把十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花在了这完全无效的挣扎与表演之上,与记忆抗争,浸泡在遗忘里,不知疲惫。又或者这仅仅不过是她表达痛苦或是怀念的方式?而他将始终毫不知情,常常自责,戒烟戒酒,身体健康,逐步升迁。

他有时失眠,她则因为白天吃的各种药物里富含的安神剂而睡得香、呼吸沉重——他便更加难以入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外套穿在身上,选择从小区在新华路上的门出去,那里没有夜总会,整条马路都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