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第2/5页)

我们继续喝酒抽烟,陷在沙发里编造各种可能的不可能的前史与后续,劈呀劈呀地亢奋到半夜,但一定都不甚理想,否则我现在不会不记得。我能记得的是另一件事。

她下个月满二十岁,从东北来上海两年了。在一家所谓发廊里做事,洗头为辅暗娼为主。起先并不是,一开始她是在歌厅做送酒的小妹,顶多是穿着开衩更高的劣质旗袍将客人点的酒送进包房,半跪下来,开瓶,为客人倒酒,有时也要陪客人喝一两杯,因为长得还算漂亮,偶尔会有客人要抱她或趁乱摸她几把,但也仅此而已。她起身跑掉,最多不过是经理进来跟客人解释道歉,尔后再骂她几句,就你个逼事多之类云云。

当时的她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在这城市里的位置,竟受不了这样的气,走掉了。没想到殊途同归,而且日益惨淡。早知道会沦落到在桂林路的发廊做野鸡,当初就应该在长寿路的歌厅做小姐。现在她了解了,除了仅仅是年轻紧绷一点的身体之外,她实在一无所有,只有负担沉重。

跟其他人一样,在她仅受的有限教育里,学到的唯一东西就是孝顺。何况家里还有一个号称正在读书其实很可能要么沉溺游戏要么沉溺性与暴力的鸡屎般的弟弟——她要用在上海的实干供养一家人。

她因此常常去银行存钱,每天都去。她们几个姐妹合住的地方大概并不安全,同时白天的日子常常难以打发。虽然她也讨厌黄昏后不得不做的事情,但同时竟然也盼望着黄昏。一两百,偶尔多的时候也会有三五百,更多的时候是递进去两百存一百六,在柜台后诧异的眼光里接过找回的零钱。她比姐妹们更节俭,存钱的方式让人难忘。

去得久了,柜台后也就习惯了。她每天风雨无阻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队伍里时,柜台后的零钱早已为她准备好。效率之外,其实还有一点默契与幽默,柜台内外便充满了无声又私密的快活,持续数秒。

这就是她了,穿着艳俗的外套,脸上画得像个傻逼,每天就在固定的这几条街上晃荡,晃荡多久全仗着当日高跟鞋劣质的程度。你偶尔能在街上看到她,隔着你那贴着买保险时免费赠送的劣质而死黑一片却让你自认为很有隐私感的窗膜的车窗肆无忌惮地窥视她。

他妈个东北脏逼。你愤愤不平地在心里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愤怒。

他在读职高时跟现在的老婆是同学,转校生的气质果然很不一样。听说她本来是在最好的那所高中读书,后来大概出了什么事,不得不转学。她和这个破职高之间的格格不入一望而知,职高里尽是像他这样的,家里一穷二白屁都指望不上无论如何奋斗也仍然亳无希望的人。这大概并非是他的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这里做一个普通人便难以幸福,毫无希望?

机智如他,便始终多留一条心,时不时给她留下一点印象,毕业前终于找到机会把她顶在墙角或是压在身下。她当然要反抗,踢他打他,压低声音训斥他,但她没有叫喊,他便有时间反复地努力,打湿的头发挂在额头上。

他长得不算丑陋,力气又大,反复推搡纠缠之后,胸终于被他掏了出来,暴露在空气里,乳头瞬间变硬。羞耻感蹿升使她的反抗停顿了片刻。他抓住这片刻时机,捅了进去,把握野蛮与温柔的尺度,在激烈与平静间摇摆,很快占据主动,渐渐变得从容。

第一次总是这样的流程吧。久而久之,她也就伸出手来,即便不算抱住但至少是扶着或仅仅只是停留在他的腰或是背上。所谓爱情或爱情的错觉便从这去意不明的手开始萌发生长。

此后他并不懈怠,他知道窍门在于占据她的时间并让她感到打发掉这些时间是有趣的,当然还有性,他到网上去学习更体贴更有效率的方法。爱情的错觉亦如其他错觉一样拥有它自身的惯性与惰性,一切都对他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