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演员(第3/5页)

他果然当夜就被放了回来,外观上看没吃什么苦头,大概救援及时。他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进来,胡小姐仍在门厅,倚靠在椅子里,用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等他。他站着观望了一会儿,她好像睡着了,他也乐于认为她睡着了,便径直上楼去了房间。

她当然没有睡着,等到他终于回来,一直揪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但分明也乐于让他认为她睡着了。她不希望他走过来看自己,也不想跟他说话——她被自己这样的心思吓了一跳,想到最后一次离开父母家的情景,互不惊动,保持沉默。莫非这一晚的揪心,牵肠挂肚,是她所认为对他的最后一点责任?也耗尽了对他的最后一点情感?现在他回来了,一切都消失了?

她顾不上细想下去,身为女演员,她眼下有着更担心的事。越是担心越是来得快,第二天一早他们俩一路无话坐着汽车扮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去电影公司上班,隔出一个街口车就开不动了,全上海的小报记者都来了。

大门是进不去了,电影公司出来几个人,将他俩从车里遮着盖着好不容易弄下来,一路小跑着从旁门进去,然而这一切悉数被摄影记者拍了下来。她怀疑电影公司的人这样煞有介事也是故意的,他们乐得看她出丑,成心看她出丑。这几日她穿过走廊去拍摄现场,人人手里恨不得都拿张报纸看,平日里看报纸的不看报纸的都人手一张,看到她又故意动作夸张地将报纸往身后藏,唯恐她没有发现似的。这些个势利小人。

她的脸色也就更加难看,只想快些拍完了事,没事的时候就终日躲在化妆间。这天她正在为自己因近日睡眠不好及偶尔掉眼泪形成的水肿眼袋发愁,他推开化妆间的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页纸。她不理他。他站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纸展开来,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推给她看。她往前欠欠身,瞟了两眼。

这都什么乱八七糟的,你什么时候也学着人家写声明了?意思是说自己现在挺红的,是吧?

写声明是严肃的事情,什么红不红的,我是觉得很对不起。

你只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别人,跑到报纸上去讲这些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外面每天都围着这么多记者,我是怕影响你。

你放心吧,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大的新闻,到时你就不时髦了。

他无语地继续站着,她的冷漠和鄙夷终于让他无所适从。站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有理他的意思,他便只好把纸再叠起来,收好,转身走了。

然而接下去却始终没出什么大事,电影公司门口照旧被欢乐的媒体围绕,大家抽烟喝茶甚至打着扑克牌等着他们上班下班,为了拍张照片,为了喊出一个明知你不会回答的问题。直到有一天记者们突然一个也不来了,电影公司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所有人都感到不适应,包括胡小姐。同时她还有一丝惶恐,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便让人四处去打听,隔了几天,才得到准确消息,说是杜先生已于日前请各家报馆的负责人到家里餐叙过了。她一点儿不知情,杜先生也从未透露,她更加感动,便写信给杜先生送了过去,感谢他帮忙。第二天便收到了鲜花篮以及杜先生的回信,说小小事情,不足挂齿,而且一切均是受戴先生差遣调度,戴先生及他本人也都是极其尊重新闻界的朋友的,大家把酒座谈,气氛愉快,绝无恃强威吓,请她一定放心云云。之后说戴先生再过一两个月会来沪,到时如有时间可由他陪同去致谢。她便又回了信去,感谢以及悉听尊便。

时局渐渐变得紧张,戴先生估计忙到不能自已,原本说的一两个月,最后一直拖到半年以后。杜先生领着她进去,彼此介绍,握了一下手,坐下来喝茶。喝了一口茶,杜先生便拉着她起身告辞,一共待了不到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