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第9/23页)
“这和其他事情一样。”布雷说。“你投入多少就能收获多少。你投入越多,得到的越多。那本好书一直对你敞开。”
我从布雷太太那里听到了更多。我不太认识她,主要从电话中熟悉她。布雷出门的时候由她接电话处理客户的预约,布雷也不时打电话回家。她接电话时言简意赅(经布雷指导,以便为顾客节省电话费),有效率。没有多余的话。电话那头一个轻快的声音,见不到人。她住在那个没有花园的房子里,因为布雷的水泥院子没有给花园留下空间。她坐布雷的车去索尔兹伯里或者安多弗买东西,她很少搭公交车。有时候在索尔兹伯里,布雷会开着车碰上她,和她打招呼。于是我看到了她,一个非常娇小瘦弱的女人,几乎可以忽略。仿佛和布雷生活,和这个司机,机修师,固执而努力工作、忽视山谷里的美人的男人生活,让她憔悴。现在,我从她那里听到更多布雷的宗教和“集会”的情况。
“这些日子我不能帮他接电话。我觉得他在参加一种集会。他清空了冰箱,我才想到的。你不会这么用冰箱。我不理解。要是你有冰箱,你得塞满它才是,不该一直清理它。”
我听布雷说起过冰箱。他很看重它。我没有冰箱,他很乐意告诉我怎么使用它。大规模采购(明显是促销货),烹饪,储藏大批食物。冰箱让食物成了一种新型仪式的中心,提供了一种新的购物模式,新的短途旅行,重构了充裕、丰收和庆祝的概念。
布雷太太有自己的想法。对待冰箱,她更像是喜欢贮存食物的松鼠,希望谷仓满满的。有天不知怎的,我在公交车站遇见了她。她对冰箱的事愤懑不已。她那么矮,那么瘦,那么生气。
乌鸦在我们头上扑腾聒噪。她说:“如果你有了冰箱,你得存东西,别一直清理它。”她说话的神情仿佛她身在一个理想的世界,会把冰箱里的东西永远存下去,永远不去碰。仿佛言下之意是,尽管布雷不在,也没有车,她就是要去索尔兹伯里给冰箱补货。她重复着:“你得存东西。”
路的尽头出现了红色公交车,因为没有榆树等植物遮蔽了。
她等到公交车差不多停稳,说了句:“都是他的那个骚娘儿们惹的。”
这话脱口而出。仿佛公交车进站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契机:前面的区域突然暗下去,折叠车门打开,引擎轰响,这些都为这一揭露提供了戏剧性的时刻,正好适合她不顾斯文谈论她不确定的事情。这也让她火冒三丈。她踏上车,把硬币塞进投币箱,脾气大得想让全车的人都注意她。
她在前排坐下——这样的焦躁和喧闹都来自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就不再理我了。我想,一九五○年十八岁的我初到英国,涉世未深,那时见到一个这样年龄的女人在公交车上的这副表现,恐怕就会想这样一个娇小的白头发老女人怒气冲冲,是不是和她丈夫的“骚娘儿们”有关。
这个小个子女人的话让我震惊。长久以来我都是通过她在电话中友善轻快的声音了解她,她也认得我的声音,会在我报上名字之前说出我是谁。“能的”,“我会弄好的”,“谢谢先生”——这几句话总会让我想到她,她接电话时语速快,为的是不让我多投硬币。“骚娘儿们”很可怕——有辱她,有辱她所指的那个女人(如果她当真存在),有辱她丈夫,有辱我们所有人,这不雅的用词本身就是侮辱性的。
如今,我从布雷太太那里听到的都是那个女人的事,在电话里、在车站(她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车站)和索尔兹伯里的购物街上。布雷怎么遇见那个女人的?谁会被布雷吸引?我以前没觉得布雷会是任何人的情人,但这是男人的看法。在情感上,男人和女人生活在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