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第8/23页)

这次有关集会的谈论让我想起十二年前在伦敦北郊的一次“灵魂术”召集会。当时红砖楼外贴着的一则轻描淡写的不起眼的告示勾起了我的兴趣,此外我也是希望找一些材料,为英国某广播电台海外杂志节目撰写一段五分钟的稿子。

集会设在楼上的一个房间,从人行道旁的台阶直接走上去。入口处的灯箱上就只标着“大厅”。里面等待的人多数是常客。其中有几个孩子,健康活泼,有点不安分。他们坐在前排。灵媒是个身材臃肿、其貌不扬的中年妇女。她为自己的迟到道歉,说是从河南边赶来。她很快进入正题。我们每个人都收获了讯息。连我也有一份,是远方的祖父的消息,灵媒说他的声音微弱地传到她耳边。

但最可怕的是给孩子们的讯息。三四个漂亮的孩子,脚不停地动着。灵媒抓住自己的脖子来获取讯息,她说她要窒息了。带孩子来的那个女人,明显是母亲,身子严肃平静地向前倾(她坐在孩子后面一排),点着头,仿佛是确认送信的灵魂的身份。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吊死了。我不知道(我从未询问告诉我这事的人)这位父亲是被政府吊死的——在英国或国外——还是上吊自尽。这家人每两周来和他交流一次。他们的沉着无疑可以解释:他们是信徒。每个孩子收到一条讯息,无非是帮妈妈干活或者在学校听话。每个孩子等着自己的讯息,接收时神情严肃。这些拜访会留下怎样的记忆!他们获得了新的性格、新的激情,同时和其他人有所不同。此后二三十年间,那些性格(在成人的身体中,有着成人的需要)会表现出那些激情。

当布雷和我谈起他的集会,我仿佛感受到了二十年前的那种寒意。他和二十年前那一家母子一样冷静。他们是受一种可怕的需求驱使着,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那么是什么驱使了布雷?

他固执己见,滔滔不绝,我没有静下来想想他是否满意他的生活。他有个女儿住在德文郡,是找了“一块地”(布雷的原话)随丈夫搬过去的。她从来不回家探望布雷。布雷第一次提到这事时还替她找了很多理由。回来干什么呢?从女儿选择远离布雷生活这一点来看,我想到他有多让人无法忍受,住在他的房子里该有多么压抑。再以此看布雷的种种特点:他记得收获时节田里满是劳工的日子,喝啤酒有限额,孩子们给父亲和祖父送饭;他不愿披露自己孩童时趁假期在庄园打短工的事实;他想独立却不知不觉地被束缚,干了被训练取悦他人的行当,有三四重性格。

我多少体会到了他的反复无常。但现在他出什么事了?据说他在那些集会上(在南方海岸的某个镇子上)、在分享食物的交流中,加入到他原本鄙夷的激进保守派的群体当中:工人、正找工作的人,那种布雷——他终于不需要像父亲和祖父那样一辈子服侍人了,他是个体户,他庆祝自己的自由——看不起的人。他一度嘲笑皮通,幸灾乐祸,如今倒对皮通那样的人表现出同情,那些人在英国,甚至在这种富饶的地区都难以谋生。他们从中部来,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没有住所和社会保障,他们(和圣托马斯教堂的末日审判画中赤裸的人不同)知道是谁掌控着他们的命运,但又觉得自己失去了掌控。

听布雷讲集会,越往后我越发想到二十年前伦敦的那场集会。当时的场景纷纷浮现,一个细节接着一个细节,一直到印着“大厅”字样的灯箱,在安静的街头照出微弱的光亮。那个伦敦的住宅区夜间安静无声,只有几个人几辆车往来。街上如此沉闷,台阶那端房间中的人如此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