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第19/23页)
他的眼里开始充满泪水,但仍在出神。他的脸上不动声色,声音也还是童稚的。
“我现在失去了一切。房子、家具、妻子。但是当我离开我妻子的时候,也是哭泣离开我的时候。当我离开她,我也将一切烦恼丢在了身后。周三我发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打了她。周五他们就赶我出门。”
这是他几天来给我讲的,这个细节被留到了最后。甚至在这个细节上都省去了很多。比如,周三事发前还应该有很多事。但这是他看待这件事的方式,是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他坐在车里,把烟灰弹进工装裤的香烟盒中,开始抽噎,像轻微的抽搐。
他说:“这不是因为她,是为斯坦。”
①图卢兹-洛特列克(1864-1901),法国后印象派画家、近代海报设计与石版画艺术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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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天气凉爽。装潢师说这是粉刷外墙的好时候:油漆的浓稠度更合适,浸了漆的刷子更好刷。这是他除去对自己的了解之外的一大知识。但适合粉刷的空气也充满了夏末的灰尘和各种发散物。
一个下午,我出门散步。走到杰克的花园的旧址,路边的山毛榉树下堆放着农场的废弃物:旧金属、木材和铁丝网,路另一边是白垩土质的深深的垃圾焚烧坑(一个多月前遭遇大火的白桦树已经长高了)。我开始喘不过气来。
我走过破旧的农场,继续沿着车道前行,尽力用嘴大口呼吸,缓解窒息感。
右边是广阔平坦的斜坡,以前看到黑白花纹的牛群映衬在天空下,我总不禁想起我孩童时在特立尼达岛看到的炼乳的商标。还想起有一年炼乳经销商组织学生进行填色比赛。用来涂色的画是放大的商标,画想要多少就能得到多少,真是开心啊!尽管孩子们并没有见过商标上画的那种牛和平展的草坡(肯定没有蛇),但他们想象中的景色更美丽!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尤其当坡顶有牛群映在天幕中,我走在路上,脑海中有个角落里,一种微弱遥远的渴望——远得像幻影,像童年时看过的电影那样模糊——得到了满足,我感觉自己已经置身于炼乳商标图的景致中。
左边长着高深草丛的宽阔车道那头便是一片如今围着铁丝网的牧草地。牧草地尽头是高大的松树林。松树粗壮茂密,有一种幽深感,直到有一天树林后的田野被一把火烧掉。一排深色树桩在烈火中咆哮,声音似我曾听到过的林中瀑布。它让我意识到,万物皆为一物,所有的骚动,无论是火、水还是空气,都是一样的。正如巨石阵后炮兵场的爆炸声仿佛暗示空气可以穿透,正如军用飞机在空中杀伤力越来越大,听起来像巨大的火车在悬空的铁轨上盘旋。一九五○年,当我听到从伯爵府花园尽头高高的砖墙后传来火车的轰响,从清晨延续到深夜,我以为我抓住了自己背井离乡前来寻找的大都市生活的前景。
在斜坡和松林之间,我胸口的压抑感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走到围场和松林尽头,在坡与坡之间的凹地中堆积着巨大的干草卷,多年来从未使用,却没有拖走。如今干草卷发黑,有的地方泛着青苔绿,它们挨挨挤挤,不容易腐烂,让人很难联想到巨大的瑞士卷蛋糕;又因为太黑而不像印刷用的纸卷。这堆黑色的干草现在成了垃圾,但仍是风景的一部分,就像它后面长而浅的山谷,视野开阔,从未开垦,布满白垩和燧石,看似更高处的荒芜山谷,遍布脏兮兮的积雪。再往后,沿着车道,坡地向云雀山和坟堆延伸,坟头长着粗壮的野草和被风摧残的矮树。
这段路犹如一段音乐铭刻在我心中。我没有一路走到山丘顶。没有必要登顶。我知道在现在这种光线中,从那里能看见什么。我转身,路上所有的景色再次展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