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第17/23页)

菲利普斯太太不清楚周围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她不会看人的面相。她现在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又总是大失所望。关于人的性格和面相,多数人都积累了一定的主观判断方法。这很容易,只消把某种性格和某种面相相关联,得出最简单的结论,比如贪婪和肥脸。但她没有这种知识储备。

这是她无法胜任现在这份工作的部分表现,也是她不愉快的原因所在。当她试图寻求帮助时,这个问题会再次出现。她刊登广告为庄园找帮工,却一次次惊讶地发现她找来的都是和她相像的人:漂泊、没有能力的女人,没有判断力的女人;她们寻找工作的同时也是在寻找情感的庇护。孤独的女人带着她们珍贵的物品(只对她们本人有意义),但没有男人或家庭,因种种原因被排挤出社会生活圈。

某天午饭时分,我出门去公交车站,她们中的第一个幻影一般出现在我眼前。她在紫杉树下,一身耀眼的绿色,她的头转向我这个方向,一脸浓妆,眼影是绿色的。她年纪不小了,脸上的色彩跟图卢兹-洛特列克①的画一样,显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是苦艾那样的绿,让人不禁想起其他画家笔下凄凉地喝苦艾酒的人,想起酒馆。也许南部海岸的一家酒馆或宾馆是这位女士的背景,是她上一个避难所,她以前的生活。

她一定花了很长时间摆弄脸上明艳的色彩,在这个夏日的午饭时间,她仍这样打扮自己!现在,在她的休息日,她要去哪里见谁?这不堪入目的耀眼,要取悦什么人的迫不及待,在男人面前本能的谄媚——她的一切因年龄而变得讽刺,站在乡下,置身这紫杉、山毛榉中间,在这乡间路上,更是如此。

菲利普斯太太在这个女人身上看中了什么?她怎么就觉得她能够帮忙照料这座房子和房东?

很快就有抱怨了。菲利普斯太太很快开始抱怨“员工”,她又一次和房东站在了同一边——差不多就是菲利普斯先生的做法——对抗着这残酷且不可理解的世界。

“他摇铃要一杯雪莉酒。她走进他的房间,一手一瓶酒,一手一个酒杯,看上去她自己已经喝了不少。一手酒瓶,一手酒杯——请问这是干吗!他不喜欢这样。‘玛格丽特,注意点礼节,’他这么对我说,‘注意点礼节,我就这点要求。喝酒不光是喝酒,还要看场合。’我觉得他要求有礼节是理所应当的。我告诉过她,送什么东西进去都得拿个托盘。我告诉过她。”

可怜的绿衣女人!很快她又犯了别的错。我相信菲利普斯太太说的,她没用托盘送酒进去,她年纪大,学不会了。结果试用期没满她就走了。我没看见她离开。她在乡间短暂的放逐之中,我同她只有一面之缘,就是那次在通往公路和公交车站的柏油路上,她一身绿衣站在紫杉和山毛榉深绿色的树荫下。

之后又有一两个人我也见过。多数没见到。我仅仅听说过她们,从菲利普斯太太那里听到添油加醋的故事。有个人一来就制造了恐慌:一辆大型搬家车开来,庭院里满是她的“东西”。没有一个待得长久。一个不想做事;一个目中无人;一个爱挪房间里的家具。也许她们中有干得不错的,但一样得走,因为菲利普斯太太可不想培养一个人来威胁她的地位。

“帮手”或者“员工”这桩事的局面过大,共享厨房和住所有了压力。于是决定外来的人与之前的人分开住。庄园里一两个封闭的房间被打开。一个装潢师出现了。

随着为新员工准备的住所开始装修,我觉得我在小屋的时光也告一段落了。来的不会总是单身女子,也许她们有家庭和朋友,他们能出入庄园。一系列意外让我在暴露的环境里受到保护,而现在这种保护要结束了。在山毛榉树上聒噪和筑巢的乌鸦,或许也预示了这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