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第24/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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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通“不懂”园艺的说法在庄园里传开了。这是我借由对周围的了解慢慢形成的看法。印象里菲利普斯夫妇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所以我觉得这说法是我在这儿落脚后还没学会观察周围并做出自己的判断时,菲利普斯夫妇通过各种间接的方式向我传达的。

比如说我猜想正是因为皮通“不懂”这个说法,菲利普斯太太才会在我来这儿后的那年秋天(事实上,如我后来了解到的,是在她到庄园工作和生活后不久)剪掉了花园里茂盛的玫瑰丛,使它们沦为蔓生的荆棘。

当春天到来,那荆棘般的梗上净是七瓣形的叶子,并没长出真正的玫瑰花叶,带刺的玫瑰花苞也没有出现,对此她一言不发,绝口不提玫瑰和修剪。这是我在山谷里学到的关于变化的最早一课,事物在我眼中由完美走向衰败。之后我还在那里的几年中,尽管每个五月我都会在荆棘间寻找花苞,期待奇迹的出现,这关于玫瑰的沉默对我来说倒不失为承受玫瑰消失的办法。我眼中的完美对前人而言也许是没落,在第一个设计者或者园丁看来简直不堪想象。

以后玫瑰就销声匿迹了。但皮通从此“定性”了。渐渐地我也开始奇怪,菲利普斯夫妇和皮通的邻居布雷何以不满皮通没能通晓园艺,毕竟他没有正儿八经的职业。他们都没有职业或手艺,也因此,在英格兰没有什么工业的农业地区,人们不可思议地漂泊着。

我觉得菲利普斯夫妇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我有抱负并为此焦虑,因而在发现他们对未来没有安排后印象深刻。他们对未来几乎没有概念,没有丝毫计划,万一有什么不顺利的,总会有别的办法、别的安身之地。这种欣然接受变化的态度让我佩服,我这样说并无讽刺之意。但它与职业或成就绝缘,有的只是过一天算一天,浑浑噩噩。

皮通的邻居布雷也是如此,他是个租车的。虽然他与山谷渊源深厚,超过这里其他的人——他父亲以前在庄园工作过——虽然他指责皮通不懂园艺,但他本人对花园,甚至对他生活的这个山谷没有感情,他给屋前的土地都铺上了混凝土,停放各种车辆。

每天给皮通茶喝的菲利普斯夫妇没有当着我的面指摘皮通。菲利普斯先生喊“弗雷德!”时语气里是威严而不是友情。布雷不这样,他比较没遮没拦的。这是他的“自成一格”,他为此骄傲。他在房东的事情上也没遮没拦,且希望这点能引起大家注意。他主动讲道:“不想载他。像只啼血的鸟嘀咕不休,一会儿想坐在前排,一会儿又想坐到后排,片刻之后又想坐到前排。”布雷不止一次说皮通“是个非常傲慢的人”。

“傲慢”和“平凡”一样,是布雷的用词,“傲慢”指“无知”,但也有“傲慢”的意思。当布雷用这个词的时候,这双层含义和挑衅的语调非常强烈。

皮通和布雷住在公路边两栋相接的小屋中。小屋是石板屋顶,燧石和红砖墙,砌砖方式是最常见的那种。两座小屋原先都属于庄园,它们和不远处“风景如画”的茅草屋、和庄园本身一样,是在一战前建的。皮通的小屋现在仍是庄园的资产,是随工作配给他的。而布雷住的小屋则是他自己的,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他父亲在庄园工作了一辈子,趁庄园开始衰落,庄园主一家在别处兴盛起来的时候,低价买下了小屋,其实这笔买卖可谓是馈赠。

屋子狭小而坚固,其线条和使用的材料(红或橘色的砖及燧石)让我觉得它们是近郊的风格。但是细想后发现,我在方圆几公里范围内倒是常常看到这种风格的旧农场建筑,况且燧石是本地特色建材。我开始把这两座小屋视为实验性的改良农舍,它们和路上的茅草屋相比,是真正的“时代”的产物。茅草屋仍是乡间建筑风格,这项技艺没有失传的危险,盖屋顶的人在威尔特郡的山谷随处可见。但当地石匠不再建造改良的燧石屋,燧石工艺有难度,并且改善农业劳工住所的想法不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