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第23/42页)
这是我房东幻想的夏日。有一天,不知什么东西——光线的某种质感,屋里的某样物品,某些信件——可能让他想起童年的花园。他想看到它。他下了一道指令。皮通于是忙了一个星期。但当他看过之后,又忘了花园这码事。(他到底去看了没有?他在平时受保护的节奏里走远了吗?他有没有走近我的小屋,走近他视为庄园公共区域的地方?我从未从菲利普斯夫妇那里听说房东真的去看了。)
曾经让我失望的不再让我失望。如果老庄园花园和土地的荣耀是皮通的一点浪漫,如果他是传说中十六名园丁中的一员,他就没法做这事,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辛劳最终会换来嘲笑或忽视,知道他不能保持一种秩序,不能阻止菜蔬的腐烂,他就没法做这事。皮通还能守着这份工作全是因为他幻想着外界的事物,军队或者军队军官。
不知是因为厌恶皮通这种来自外界生活的自给自足,还是因为厌恶他的举止和自负,大家认为皮通“不懂”园艺。他根据庄园雇主的要求种蔬菜和花果。尽管这样,他并不通晓园艺,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园丁,不是行家。
在这种对皮通的指摘中,我觉得掺杂着对园丁的古老理解,超越了我在牛津大学对园丁的所见所感,上溯到崇拜的源头和丰饶的概念,甚至茎节之神的概念:园丁让不起眼的种子萌芽,长成茎、叶、枝、花、果实,让这些从微小的种子里长出,园丁是魔术师,是草药医生,与种子、根茎和嫁接的奥秘相关,这奥秘(同烹饪一样)是孩子最早发现的秘密——这确是我和妹妹、表兄妹们最早发现的奥秘,那时,在西班牙港我们家的院子里那坚硬的黄土上,我们有模有样地在一个浅坑里种下三粒坚硬的干玉米,用小棍子在坑边围起栅栏,保护玉米不被院子里的鸡啄食。三天后的早晨,我们出门上学前发现了奇迹:玉米苗破土而出,绿芽迅速长成了一片卷曲的叶子,像一丛草,像甘蔗。玉米苗再长大一点,孩子们便开始厌倦,不再观察和保护它。鸡群撞翻了棍子篱笆,把鲜嫩的植株啄食得一点不剩。
我在镇边铁轨旁看到菜地的时候很受感动,那正是我孩提时代有过的激动:让东西生长的童年快乐。我觉得这些在菜地上耕种的人体验着我儿时种下玉米籽的心情。这种在英国这第一个工业化国家存活下来的老式感情和需要,存活在最丑陋单调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工业镇上居民的心中,像铁道旁于灯光和受污染空气间幸存的野草一样,它们在铁轨间油污重重的碎石上长得快要和缓冲器一般高了。
种植然后看着植物生长的本能似乎是永恒的,是人之本心渴望回归的地方。但是,在我走出来的那片种植园殖民地——一片开辟成农业区、专门种植某种作物的殖民地,其上是大片广袤的甘蔗田,它解释了周边的一切:房屋、政府的做派与混杂的人口——在工业英国的权力和财富创造的殖民地,这种本能已经被根除了。
特立尼达岛阿兰胡埃斯庄园的菜地位于美国人修建的高速公路两边,它们的存在是偶然的,是皇家热带农业学院的知识在劳工中间偶然扩散的结果。它们看上去像英国的自耕地,与知识和科学关联。但是西班牙港边缘的阿兰胡埃斯和英国镇郊的菜地如今体现的却是不同的本能、需要和不同的心意。种植和丰饶的旧世界,最初的世界,也许短暂地存在于殖民地,存在于孩子的心里。在成人眼中,农业并不神奇,而是奴役和丑陋。这就是为什么英国的菜地触动了我遥远模糊的幼年回忆,使我想起我在西班牙港家里的院子中种下的三粒玉米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