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的花园(第24/38页)

在庄园的鼎盛时期,有十六个园丁打理土地、花园和有围墙的菜园。这是我听说的。十六个!如今,除非开育苗场,否则怎么能雇十六个园丁,还付得起工钱?当时周围的小村落和村庄一定很不一样,这些小屋里住着多少事农的人啊!

我住的小屋曾是花园办公室。如今,不在庄园做事的我住在这里。这里只有一名园丁,他自有一套系统。他用气垫割草机修剪草坪,初春把草坪剪得很短,夏日里再修剪两三次。初春,他也在车道和小屋草坪边的石子路上喷洒除草剂,那些地方不会遍布杂草。八月末,每年一次,他会清除老果园里的深草和蔓生的草,以及春天未经照料的树的空洞中长的野草。树木兀自长大,适时开花,结果,落果,招引黄蜂。秋天,他把大堆大堆的树叶聚集起来。但是他一年中主要的工作是照料菜园和花园,花园在我小屋后的路边,由一堵高墙作隔。这一套系统行之有效。花园有野生的部分,湿草甸是沼泽,其他都受园丁的照料,他下的功夫不多却有规律和方法,看得出管理有道。

园丁名叫皮通。我一直都喊他皮通先生。

有一年,正是皮通谈起农场房子墙上的梨树,才使我对“进来”这个词的特定用法有了认识。梨子熟了。鸟雀在啄食。我对皮通提起这件事,想着他要做的事那么多,也许没有注意到。但是他说他看到了,他总惦记着梨子,想着某天去把它们摘“进来”。把梨子摘“进来”——我喜欢这个“进来”。我琢磨了好久,重复念着。虽然此后再也没听到皮通这么用这个词,但我从此把这个词和他联系了起来。

后来皮通被迫离开(读者在这本书后面会知道更多细节)。庄园雇不起他了。于是没有了固定的园丁——庄园一度有十六个园丁呢。再也没有人料理有围墙的菜园或者在路上除草,再也没有人摘梨或者把梨树的枝干固定在壁球场的墙上。

风把墙上一棵梨树上部的枝干吹了下来。树干向前倾,在墨绿色的墙上投下一个鬼影似的轮廓,其余的枝干下垂,整棵树看上去要折断了。但是并没有折断。树开花了。夏天的墙根下,在皮通曾经除草的小径边,大概是为了美观,种着长长的草:深浅不一的绿,不同程度的透明,大大小小的叶片。终于,娇柔的白梨花结出了果实。引来了鸟雀。现在没有人把梨子摘进来了。

某个周日,我从卧室的窗口看到一个着装古怪的人盯着梨树,估量着,然后试探地从低枝上摘梨。

经常有奇怪的人来庄园。皮通在的时候,会让一些人进来。庄园的菲利普斯夫妇有朋友和访客上门,还雇了些人做零活。偶尔有人来找我房东。这个着装奇特的人不同寻常。我不知道他是来偷梨的,还是经过庄园负责人允许来摘梨的。

他衣着特别:迷彩服,裤子、短外套、圆边帽。衣服不像是来自军队多余的物资,也不像是从剩余军用物资商店买的。草率冒失的剪裁,迷彩图案和暗淡的色彩,讲究中有一种几乎是伪装的元素,让这个人显得危险,像个入侵者。

他盯着树,手犹豫地扯低处的梨,身子不时转向一边(他的脸仍被迷彩服的领子和帽子遮掩着)。从庄园看出去,他像一个不愿被观察的人。他从壁球场边皮通的花园棚搬出梯子,把梯子靠着墙,从上到下规律地摘着,小心翼翼,不给鸟留任何果实。这个穿着迷彩服的人一桶接一桶地摘梨。很明显,他从老树上把梨子摘进屋,是经过菲利普斯夫妇允许的。

他一开始看起来躲躲藏藏的,踌躇着,仿佛期待有人出现在他身后。他上了梯子后这个人一定出现了,因为之后他看上去非常满足,专注地摘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