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的花园(第18/38页)

鹿也有自己的路线。抱着遇见鹿的希望,加之对雪和风的兴奋劲,我绕过农场建筑,走上车道,去往树林和未耕种的开阔斜坡,鹿有时在此吃草。难以置信的是,它们就在那儿,在雪地里。这是给我的圣诞节奖励!平常很难在树林中见到鹿。衬着荒地发白的绿色和棕色,它们是温暖的红棕色,但需要仔细寻找。现在鹿看上去是脏兮兮的灰色(像是我头一周看到的兔子,从我屋前草地的洞中钻出来),在雪的映衬下很容易被猎人发现。

我希望这些鹿能活下来。它们的确活下来了。晚冬,我在屋后的荒地里发现一只,在河边的沼泽地。这是一只小雄鹿,我在一个早上看到了它。它睁大了眼睛,在伏地的棕色芦苇丛中。后来连续几个早晨我都看见了它。我站在阴沉沉的小溪上方朽烂的桥上看。让它原地不动的秘诀是看着它的眼睛,身子保持不动。只要你看,它就看。你一动,它就跑开,跑过芦苇和高大的草堆,然后优美地跳跃,能轻松跃过栅栏和树篱。

春天来了。通向丘陵的小路的新路面还在。农场的新生活继续着。这是第二年无人料理杰克的农舍和花园。他的死亡,他的葬礼——正如几年前他岳父的葬礼——像是秘密地发生了一样。这是乡间生活的影响:黑暗的道路,散落的房屋,壮阔的景致。他的菜地杂草遍布,几乎分辨不出。他的果园和花园更加荒芜,篱笆和玫瑰丛疯长。屋后(其实是屋前)的温室也空荡荡的。

很多看上去传统自然、由一方水土生发的事,如每年的播种,养鹅,修剪篱笆和果树,如今被证明并非传统,而是杰克的方式。他不做,就没有人做这些事,只剩一片废墟。他们好像不在意自己住所周围的土地。或者他们看法不同,对生活有着不同的想法。

杰克生病的第一年,他的妻子假装一切如故,杰克的花园还是个花园。现在,她不再假装。她准备好离开,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尽管农舍里发生了种种事情,尽管这里留有她父亲的老做派和杰克的投入,她对农舍、对其中的生活和花园却不曾付出过什么。

如今,她与这农场或土地没有任何关系。当地委员会会为她找一间房子或者公寓,在山谷里或是周边镇上,埃姆斯伯里、索尔兹伯里、什鲁顿、大威士福德或是别处。她会遇见更多人,离商场更近。她期待搬家。这种“传统”生活,在山谷底,在农场边的泥泞和潮湿中,远离人群,若是没有车晚上便只能关在家里,这种传统生活不合她的胃口。

她仍觉得杰克这一生过得不错。

她说:“你知道,圣诞前夜,他起来去了酒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跟我说一年多前的事。她只是在聊天。

她说:“他想最后再和朋友们聚聚。”

和朋友们聚聚,享用最后一杯酒,体味生活最后的甜美。这需要多大的努力!他肺里像是有冰块,暖和不起来,他疲惫虚弱,只想躺下闭着眼,在幻想中远航。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尽力气穿好衣服开车到酒馆过节,在临终时。

他是不是沿着防风林边的小路从山丘上去又下来?或者他开过那条凹凸不平的大路,因为这样可以少用些注意力。沿着大路往返要轻松些。但是这会让他震得厉害,就像以前,夏季的周日下午,他因为喝了啤酒而大喊时的颠簸,但那时的心情不一样。最后一次去酒馆是为生命而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目的,但他赋予这一遭英雄主义的色彩;充满诗意。

*

穿过我屋前的草坪,有一座老旧的燧石建成的房子。上面爬满茂密茁壮的常春藤,有鸽子栖息其中。房子呈方形,金字塔式的屋顶。屋顶开了一个口,其上竖着四根柱子,支着相同金字塔形状的小屋顶。听说这房子是有几百年历史的谷仓或仓库。现在废弃了,我从来没见人走进去过。它因为美,因为承载的历史而被保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