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9/10页)

天就要亮了么?天边终于有了一线鱼肚白,那白就是赶夜的鞭子?城市的夜是不用赶的,你没看他们一直在跑吗?可跑向哪里,谁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他们只是在跑。

齐康民最后看了一眼那天边的鱼肚白,他知道那赶夜的鞭子并没有抽向城市,而是打在了他的身上!此时,他的书生气在最后一刻表现得仍然极为充分,他往下看了看,脑海里突然间蹦出了书里的一句话,这句话出自《瞿秋白传》,是秋白先生说的。四十多年来,他一直活在书本里。他实在是走不出书本了,他已经淹在书里,说不出自己的话了。于是,他扶了一下眼镜,笑了笑,在临跳下去之前,又一次背诵了瞿秋白先生的话:“——此地甚好。”江雪后悔了。

在齐康民狼狈逃走之后,江雪立刻就后悔了。

正是那关门声震醒了她。那“咚”的一声,像是震裂了她那坚强无比的神经,使她顿时有了抽搐般的痛感。

是啊,六年了。六年来,还没有谁像齐康民教授那样疼爱过她。他就像是父亲一样,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无情无义……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她戏谑他,嘲笑他,支使他,甚至恶意地算计他,他从来不恼。他是学院里人人尊敬又人人害怕的教授,他的课讲得非常好,好到让人着迷的程度;但他的脾气不好!跟人说翻脸就翻脸。也只有她,敢叫他“老康”。

就是单从个人的角度考虑,她也不该放弃他。他是她一生中惟一真心爱她的人。也只有他的爱,不附加任何条件。他甚至代她去读书!他给她做的一千六百张卡片,如今还在她书桌上的卡片柜里放着。那些卡片做得极为精致,每个字都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的小字楷书;书是一本一本地看,尔后在阅读中把那些精华部分挑出来,再一一抄在卡片上,编目排序。每本书的摘要都是以书的第一个拼爵字母打头,尔后再以A、B、C、D、E、F-的顺序排列,供她随时查阅、引用。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

还有一件事是她不能忘的。这是一个迂腐的人,迂腐到了冥顽不化的程度。有一段时间,她的房子刚装修好,他每天跑来给她的房间通风换气……一天傍晚,当她开门进来的时候,见他没有走。他不但没走,竟然光着脊梁、黑着灯坐在厅里!当时吓了她一跳。开了灯之后,她说,“老康,你干什么?吓我一跳!”齐康民赶忙穿上衣服,还咳嗽了一声,郑重地说:“——蚊子。”她不太明白,说:“蚊子?蚊子咬你了?”他说,“跑进来两只蚊子,我打死了一只,还有一只。”她笑了,“老康,一只蚊子,就值你这样?”他说,“既然打死一只,我想再等等。”她大笑:“老康老康,你坐在这儿,就是等蚊子呢?你傻不傻呀?”……可是可是可是,事后她才想起来,齐康民最怕蚊子咬。所以,他以为江雪也怕蚊子……他是在替她喂蚊子呢!

是呀,她并不爱他。可她需要他。以她的聪明,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可靠的后方。当你在前方拼杀的时候,如果胜利了,那是没有话说的;但一旦失败了,他这里就是一个最好的养伤口的地方,是最后的退守之地。正是基于这一点,她要他等她三年。

三年。在这三年里,她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呀!她一直在拼搏、在较量、在争取,她又见识了多少人多少事?她爱的人,她曾经委身的人,并不爱她……说白了,那不过是一次次的交换罢了。是心计,是利益,是欲望的燃烧。当江雪面对内心的时候,她是清楚这一点的。

假如不能得到心中所爱,就找一个爱你的人垫底。这是江雪最初的计算。现在,这个计算出了一点偏差。她的一些事情,竟然被他发现了……可是,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