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8/10页)
他脑子里有一个死结。这个死结是他无论如何也跑不出的,那就是:一个人说了话怎么可以不算?一路上,齐康民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你说的,让我等你三年,我等了。你说让我等你三年……
夏夜里,他眼里却开放着一朵朵桃花,桃花满天。那桃花,真是扎眼哪!人人都知道你背上有桃花,只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既然不爱,为什么还要我等?!每次发问,到了这里,就成了一个死结。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爬满了蚂蚁的眼睛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脊背上,他是背着这双眼睛仓皇逃走的。长久以来,他竟然不敢和她对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双眼睛非常着迷,可以说是既爱又怕。那就像是一枚钉子,一直钉在了他的心里。
是这双眼睛让他看到了他做人的失败。他真的是很失败呀!他一路走着,一路都在阅读他的失败。他的失败就像是无法破解的“天书”,每一个字都让他如坠五里云雾,都让他汗颜:他的前妻,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悄没声地跟人跑了,跟一台商南逃去了广州;他满腹经纶,讲的又是商科,也曾试图经商,却连一颗钉子也没卖出去过;他曾经炒过股(在理论上,他对股市的判断可以和国际上的大股评家画等号),可在实践中他却屡屡败北,投入的钱血本无归;他号称“学问第一”,可两次评正高都没有通过,到如今教授还是副的……他爱上了自己的学生,巴巴地等了六年,可人家却说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是逗他玩!
这么想着,那悲哀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下子就把他给淹没了。他也试图挣扎,也试图重新爬上岸来,可是“岸”在哪里?!
读书人,你真的是很无用啊!你还跟人争执什么?你还有脸执什么教鞭?你循循善诱口吐莲花讲出的道理不过是一泡臭狗屎!你在讲台上蹿下跳声嘶力竭不过是一场场拙劣的表演!你特立独行放荡不羁不过是为了掩饰你的低能!你大咧咧口出狂言也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罢了。其实你也是一个孤儿,你是被齐家抱养的……普天之下,你也是没有一个亲人!
你看得很清楚,不久你将成为商学院的一个笑料,一个茶余饭后嚼舌头的口实。人人都知道,你平时省吃俭用苛刻吝啬却买了一张最贵的床。有了关于好床的理论,却没有人睡……你张牙舞爪地跑去跟后勤处要新房,还揪人家处长的脖领子,四处张扬着说你要结婚啦!可分房时人家问你要结婚证,你又拿不出来……到时候,你还有脸见人么?!
齐康民迷迷瞪瞪晕晕腾腾地走回了学院,又鬼使神差腾云驾雾般地上了学院新建的十二层教学楼。进门的时候,看门的保安自然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齐教授,有点诧异地问,齐教授,都后半夜了你……他伸手一指,我上去看看。保安自然看出他喝酒了,可保安不敢拦他,这是个惹不起的人。就这样,他一步一步地上到了十二层,站在了楼顶上。
这真是个不夜城,黎明在即,眼前依然是灯火一片。那纵横交错的灯,那层层叠叠的灯,那五颜六色的灯,就像是幻化出来的带有几分神秘的流光溢彩的海洋。在灯的海洋里,又分明亮着一条条河流,河流里汪着一芒芒漩涡,那就是人们说的路和街么?跳荡着礁石般的一坨一坨的炫目弧线的地方,那就是所谓的娱乐场么?那就是人们趋之若鹜的饭馆歌厅酒吧吗?那就是卖的广告牌子吗?……尔后是匣子,一方一方、一棱一棱,一格一格的水泥做成的匣子,匣子已快垒到天上去了,匣子活在灯海里,却死在黑暗中;人,在一个个匣子里装着,所谓的生活,也不过是从一个匣子走向另一个匣子……那么,天堂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