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8/11页)

自从搬家后,一家人开始绝食了。老公公不吃饭,婆婆也不吃饭,就骂天骂地骂煤。公公当年在煤场干过搬运工,就拐着弯骂煤。他说,你以为你有日天的本事,你以为你是平顶山的煤,烧白了当砖使,你还自燃哪!你烧尿啊烧?我不知道你是方山煤,二道沟的煤,垫脚的渣货!你一烧就白了?白了也是个奸臣,烧成灰也是个没成色货!……一边骂着,就看李尚枝,看得眼黑。在中国,几乎家家都是活单位的。特别是公公婆婆,什么都不认,只认单位。单位就是树,树叶离了树能活么?他们当然也听说了,金色阳光现在工资很高,人人有股份,还有各种福利……那么,当过劳模的李尚枝为什么不要求回去呢?公公说,脸算什么,脸不过是破鞋底?!人到了这一步,就做不起人了……在骂声中,有一阵子,李尚枝想死。

想想,李尚枝很后悔。原本,人家是答应让她回去的,是她自己要争一口气……现在再涎着脸去求人家,真不如死了。可她不敢死。她要死了,这一家病号、儿子怎么办?!

后来,李尚枝心里说,我也不要脸了。混到了这份上,还说什么脸。她是下决心要来求人的。可她愣是张不开嘴。怎么办呢?又没钱送礼,又不会说软话,巴结人也得有个方法不是?于是,她就想出了给人擦车的方法。她当然知道任秋风的车号,也知道江雪的车号,只要这两辆车在门口一停,她就跑上前去给人擦车。她擦车也是很认真的,还专门跑洗车房看过……别人擦车一般是不擦车轱辘的,她蹲下来,连车轱辘、螺丝钉、轮胎上的花纹都给擦得干干净净的。

人要存了心去做什么事,别的就不多想了。李尚枝就是这样,她把任秋风的车擦得像镜子一样亮,她甚至知道车顶上什么地方有一个小圆点,那是什么东西砸的痕迹,所以她擦得格外小心……有时候,连司机都受不了了,司机会追着她问:李师傅,你看,这是干什么?这是我的活嘛。可她只管擦,一声不吭。给江雪擦车时,江雪看了她一眼,说有话你给任总说去。

终于,有一天,当她正蹲在地上擦车轱辘的时候,有一双脚走到了她的身前。当她抬起头来,看见那是任总。她等的就是他。终于等到他的时候,李尚枝首先是满面羞愧,她擦车的手都是抖的!

任秋风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她,说:“我只有两分钟时间,你说吧。”

李尚枝张开嘴,声音却像蚊子一样…

任秋风有些不耐烦了,说:“李师傅,你是不是后悔了?”

李尚枝像个被人逮住的小偷似的,小声说:“是。”

任秋风什么也没有说,推开车门坐了进去……片刻,他又推开车门,从车上走下来,又一次望着她,说:“你想回来?”

李尚枝手里捧着擦车的抹布,一脸泪水,说:“是。我,家里情况不好,我要是有一点办法……”

任秋风说:“我说过让你回来,是你自己不回来。”

李尚枝很想给自己留那么一点点面子。她想说,我并不想来,是我公公让我来的,是我婆婆让我来的,是他们逼我来的……可她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一下,却说:“我,卖脸来了。”

任秋风怔了一下,说:“也不能这么说。”

他望着她脸上的皱纹,望着她灰白头发,还有擦车累出来的汗……终于说,“李师傅,打扫卫生的活,你能干么?”

李尚枝说:“我啥活都能干。”

任秋风说:“那,想回来就回来吧。你去找江总,就说我说的,明天去后勤部上班。”

李尚枝头有些晕,她站在那里,捂着脸哭了。她想,不管怎么说,她有单位了,这是她一家人的——单位。这是个好人,她一辈子都感念他。她真想蹲下去给他擦擦皮鞋,可他已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