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0/11页)

苗青青用娇嗔的口气说:“头儿,你别寒碜我了。我们老任广告上的事,你可得给点照顾哇!要不我就不给你干了。”

总编说:“那没说的。你说怎么照顾吧?我这当总编的,就做一回主。说吧,减半?还是全免?我听青青一句话!”

青青说:“你算了吧。让我说,我怎么说?”

任秋风说:“广告我们肯定做。都有制度,我理解,该多少是多少。你也别为难。”

总编哈哈大笑说:“哈,看看,到底是家属。这样吧,开业那天,我派我们报社的大笔杆子苗青青女士,专门去采访,给你写篇大文章,怎样?这可不算是假公济私……”

出了门,两人都沉默了。就那么一层一层走下去,见人的时候,还是笑,寒暄;不见人了,就默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报社门口,这时候,任秋风站住了。他回过身来,淡淡说:“完了吧?”

苗青青默默地说:“谢谢。”

任秋风像是没话找话似的,又问了一句:“你们这个头,总编,姓什么?”

苗青青说:“姓硬,坚硬的硬。”

“噢,还有这个姓?”往下,任秋风说:“那,我走了。”临走,他又说:“那五万块钱,给你的时候,你不要。现在,我连那五万都没有了……等以后,再补偿你吧。”

苗青青眼一酸,扭头走回去了。

离最后的开业时间,仅剩下十二个小时了。

当晚八点,任秋风带着各部经理及二十多个部门主任出现在一楼大厅里。最初,他像是怕吓着什么似的,小声问:“各部门都就位了么?”上官汇报说:“都就位了。”于是他说:“开始吧。”

霎时间,就像是密集的雨点一样,那瑰丽的、繁纷的、几乎是吐着热气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出来!光是从最高层开始亮的,那光雨泻下来的时候,人们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都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人们发现,那光并不爆,一个漩涡一个漩涡地,放射着美人鱼一样的鳞光,很温和。那光一层一层地亮下来,就像雨缓缓地落在地上,尔后再开出一丛丛花来,那花是由玻璃的反光映出的,奇诡绚丽,五光十色。接着,那开放式的电梯动了,那电梯像是两条油亮的螺旋式的瀑布,又像是游动着的鲸鱼的脊背,缓缓地游向空中。而乐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了。是啊,抬起头来,只见半空中伸出一个挂着帷幕的椭圆形琴台,一个身着古装的美女,安详地坐在那琴台前,正在弹奏古琴,是《长相思》还是《琵琶行》呢?倏尔就有了“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从一楼上去,站在电梯上,你就像是站在了颜色的丛林里。那是商品么?那柜台的摆放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七彩漩涡,每一个大漩涡里套着一个个小漩涡,回环往复盘旋而上,成了一个一个的迷宫,使你不知该从哪里进,哪里出;那一处一处的金黄,银白,釉红,淡紫;那一处一处的茶青,芽绿,粉橙,铃蓝;那一处一处或圆或方或端或羽;那一处一处如烟如雾如诗如画……它又像是集中了人类所有智慧创造出来的富丽堂皇!叫人心悸,似乎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处“咚!”的响了一声。在这个肃然的、仿佛水晶宫一样美的地方,那一声震惊了所有的人。人们讶然望去,只见那声音是从三楼鞋帽部发出来的。于是,正在巡查的人跟着任秋风朝鞋帽部走去。站在鞋柜前的一个女营业员吓得脸都有些白了,但她仍然是笔直站在那里,做出迎宾的姿式,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她脸上的笑容虽然硬了一点,还算是露着标准的七颗牙……任秋风上前拾起了那只掉在地上的童鞋。那是一只湖蓝色的女式童皮鞋,羊皮做的,红胶底,面上带暗扣的,很小,很精致。仿佛一刹那间,任秋风像是在那泛着亮光的湖蓝色小童鞋上闻到了一股羊的气味,他像是看见了站在山坡上的一只小羊,心陡然地柔软了……也就是片刻,这影像很快消失了。任秋风小心翼翼地把鞋拿在手里,又按原来的十字交叉的形状摆在开放式的展柜上,尔后他对那女营业员说:“没事,你放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