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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乘坐卡里多尼亚号航行期间,虽然理查每天都会为保持体形而锻炼身体,可他一直没有时间像我那样,每天在左摇右摆的甲板上慢跑几英里。每每都能看到他坐在那间头等舱房的小桌子边,伏案研究珠峰及其附近区域的地形图、照片和过去三次英国珠峰探险的官方报道和私人记述,其中就包括理查本人记满的20个笔记本,那是在他和马洛里闹翻之前,参加1921年和1922年珠峰探险时写下的。

我们的珠峰探险此时才处于起步阶段,正在做准备搭乘火车从加尔各答锡尔亚达火车站到西里古里小镇,然后一路向上前往大吉岭,从那里,前往珠峰的真正徒步行进才开始,然而,理查已经累了。

而且我还意识到事情不止如此。这位布罗姆利-蒙特福特勋爵发来的电报言辞嚣张,惹恼了理查。这位“雷吉表亲”本应该只是资助我们从大吉岭到珠峰的探险,而不是“成为探险的指挥”。也难怪理查会有此反应,我只是非常担心四十八个小时之后,等到这两个男人真正见面了,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而且我还有一种可怕的感觉,那就是我们这次珠峰探险随时会有泡汤的危险。这当然不是第一支因为两位准领队之间的矛盾在行动之初就功亏一篑的登山探险队。(据我在随后六十九年里的观察,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支因此而瓦解的探险队。)

然而,在这辆又吵又热永远布满灰尘的火车里,我们坐在同样又吵又热永远布满灰尘的头等车厢中,离开了锡尔亚达火车站,前往西里古里,我发现自己只是望着窗外我所经过的最无聊的风景:无边无际的稻田,偶尔有几个棕榈树种植园夹杂其间。这趟火车上可谓一团糟,有二等车厢的乘客,三等车厢的乘客,还有不花钱白坐车的乘客,这些蹭车的人悬挂在除头等车厢外的每一节车厢的车门上、窗户上,更多的则待在车顶上。随着夜幕降临,数千堆篝火和提灯映入眼帘,我们一路经过的这片广袤平坦平原上的许多村庄因此变得清晰可见。仿佛有一百万人在同时烹制晚餐,大多数人都是在他们门户开放的家中或门口露天点一堆火做饭,即便我们的车窗关着,唯有高高安在墙上的小电扇慢悠悠旋转,传来一点点风,可还是有一股子并非完全令人讨厌的气味儿充斥空气,我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天色渐暗的黄昏中,我们经过的大部分用来烧饭的火堆都是以干牛粪为燃料,这一点也得到了理查的确认。

理查并没有因为早前在加尔各答准备区突然发脾气而道歉,不过,随着我们所坐的这趟前往西里古里的夜车深入乡村,漆黑的夜色不时被村庄里或单独人家燃起的数百甚至数千堆火堆打破,他的态度举止表现出他不仅很抱歉,也很尴尬。在我们的小包房里,我们吃了一篮子旅馆烹制的烤鸡,喝了一瓶口感很棒的白葡萄酒,待会儿我们三个人还要躺在这里的折叠床上睡觉。吃完之后,理查烟斗里的烟草香味与印度潮湿空气里夹杂着的牛粪味儿混合在了一起。

这样的平静有些不同寻常。我们很少交谈,随着这列小火车发着轰鸣声驶过一个个村庄,一栋栋房子,这些地方因为篝火和偶尔出现的几盏提灯而变得闪亮,我们几个人反而对窗外飞快闪过的动人景色更感兴趣。我们此时正往高处爬升了一点点,不过我们都知道,明天早晨,那辆窄轨大吉岭喜马拉雅铁路列车将搭载着我们从接近海平面的高度一路爬升到平均海拔高度7000英尺左右的大吉岭,而这座城镇和布罗姆利-蒙特福特茶园就位于被称为小喜马拉雅的马哈巴拉特山脉。

太热了,我们只好打开窗户,如此一来,更多的尘土、烟雾和飘飞的灰烬全都一股脑儿钻了进来,不过随着我们呼啸着驶过更多的椰子和香蕉种植园,混浊且潮湿的空气变得微微凉爽起来,一阵阵热带灌溉棕榈树的浓郁臭味飘来,牛粪篝火的烧饭味儿就算没有被这股味儿掩盖,也渐渐与之混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