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弟弟汉斯(第10/15页)

可是找个借口不去参加汉斯的婚礼根本就做不到。我自知纠缠于自己的不幸中,整个人十分神经质,并且,我怎能不衷心祝福弟弟终于找到的幸福呢?那不是太愚蠢太不公道了吗?我又怎能够不出席而使得他的婚礼蒙上阴影?那样做就代表我不关心他,不祝福他。况且我知道,婚礼上独自一人面对新娘济济一堂的亲朋好友,对于新郎是多么难堪的事。于是我穿上黑色礼服乘火车到阿尔高去,见到汉斯安静、幸福、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严肃友善的新娘旁边,我真有些感动了,也为自己的猜臆而感到羞愧。新娘的姐妹和姐夫妹婿也都来了,他们殷勤地接待了我,我对他们也颇有好感,这是个精力充沛个头高大的家族。结婚仪式完毕,到邻村新娘的娘家参加喜筵之前,我已经觉得汉斯境况不坏,前途光明。长久以来我未曾如此快乐,这健康平安的乡间世界离开一切的战争,革命和世界末日似乎很遥远。喜筵很好,大家兴高采烈,我不但放心,还十分高兴,见到弟弟经过长久的饥渴和寻找,终于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家,融进众人之中,那种感觉真的是十分好。惟一不太满意的是他们在城里找的新房,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称赞了几句。房子在一条嘈杂的街道旁,他们住在一层。接着而来的日子我自顾不暇,很少想到汉斯。战争结束了,革命也结束了,我在自己鬼屋似的家里度过了一个冻得半死不活的冬天,忧虑重重,我当时的整个存在都崩溃了。到了春天,我终于收拾了书和一张老书桌还有一点纪念品,搬到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汉斯的日子过得不错,他是个好丈夫,有个好家庭,下了班有自己小小的家在等他。他们有两个儿子,多年来他只有星期日在别人家里做客时才见到的,现在他自己也拥有了。

大概在那次婚礼四五年后,我刚好有事得在汉斯居住的城市停留一段日子。这时,他在这个城市已经住了十几年,一直在同一家工厂工作,动荡不安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见到汉斯和他的家。他看起来安静了一些,也显得有点老了,当然他也有忧虑,这是我后来听说的。原来在他结婚之后,上司曾找他谈话,认为他在厂里工作已有年头,又勤快可靠,然而他目前的工作地位比较低,既然已经结婚了,就应该弄清楚厂里职位有高有低,而他还处于最基层。一个人只要肯干,又有点才干,他就会力争上游,不老是听从别人的吩咐,也得学会发命令,不老是受别人监督,也要监督别人。对一个一向辛勤工作又刚刚结了婚的职工,如果他努力,又自信能够做比目前更多、更重要的工作的话,应当给予升迁的机会,当然,工资也会相应增加。厂里决定让汉斯在一个比较重要的职位上试用一段日子,厂里希望他乐意接受这个机会并有良好的表现。我们的好汉斯恭恭敬敬听着这段话,羞涩地提了几个问题,接着请求给他一点考虑的时间。他的上司看到他不马上抓住这个机会,觉得有点奇怪,同意给他时间考虑。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忧虑重重,为作决定沉思着、挣扎着。到了约定的时候,他请求上面,还是让他留在原来的岗位上。这时他才把一切告诉妻子,很费了点气力才使她相信,他只能这么决定。这之后,人家再没有麻烦过他,他一直留在原来那个低微的岗位上,守着他的打字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到他家里去过几次,星期日同他的家人一起郊游过,也请他到我住宿的旅馆吃过饭、聊过天,于是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可是汉斯吃惊地一口拒绝,门房也不放我进入。为了至少对弟弟的日常生活有个概念,有一天中午放工前我跑到工厂大门口去等他。这个入口真是壮观,就像古堡的入口,门后有座小房子,门房就坐在窗口守望。从大门进去分成三条路通到工厂,工厂像个小城市,里头有一栋栋的房子、院子和许多烟囱。中间一条是车道,旁边两条是人行道。我在门外等着,顺着宽广的街道看去,看着房子,想像着在其中一栋房子里,我的弟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一个有许多打字机的大厅里打信件。我见到的是个严肃、严厉而且还有点灰暗的世界,如果要我每天早上、每天中午按时到这里来上班,接受命令写信,写账单,那么我得承认,这事我做不来。当然,作为工厂厂主、高级主管和工程师或工头,作为一个能纵观全局的人在此工作,这我还想像得出是什么样子。可是做个工人或低级职员,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事,那就像身陷噩梦。我费劲地向门里望去,想着汉斯,想着那遥远的圣诞夜里他童稚灿烂的笑容,我的心整个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