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的童年(第6/8页)
当然啦,他们之中也有聪明人,甚至于在教师中也有。可是有一点叫人不得不奇怪,就是在所有这些都是从孩子过来的“大”人中,竟只有那么少的人没有完全忘记,什么叫做孩子,他们怎样生活,怎样工作和游戏,他们想些什么,什么让他们喜欢,什么叫他们讨厌。还知道这些的人是多么少之又少啊!不要说暴君和恶汉们多的是,他们厌烦和憎恨孩子,到处赶他们,对他们吹胡子瞪眼,有时看到孩子们就像看到鬼似的,即使是另一类人,他们心肠蛮好,不时愿意不厌其烦和孩子们说说逗逗,往往也已忘光了要怎样做才好,每当他们想和我们打交道时,总是费劲地像是要讨好我们似的,老大不自在。他们老以为我们同漫画里的那些傻小子一般无二,却不知道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
所有这些成年人,几乎无例外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呼吸着另一种空气,和我们孩子大异其趣。他们往往并不比我们聪明,很多时候,他们除了那神秘的权力之外,也没有什么真正胜过我们的地方。不错,他们更强壮有力,要是我们不顺从,他们就来强迫我们,或给我们一顿好揍。可是,这难道是真正的本领吗?要是讲力气,老牛和大象岂不远远强过他们?可是他们有的就是那么一个权,他们发号施令,只有他们的世界和生活方式才受到承认。虽说这样——这事委实叫我吃惊并且时常百思不解——还真有不少成年人似乎对我们羡慕有加,有时候他们会天真地直说出来。他们会带着几分叹息似的说:“是啊,还是你们做孩子的有福!”要是这话发自内心——它的确是心里话,这往往不难感觉出来——那么,那些成年人们,那些强有力的、有尊严的、能发号施令的人根本就不比我们,必须顺从他们并对之敬礼有加的我们更为快乐。在一本歌本里我也曾学过一首歌,里面有这么一句叠唱:“快乐啊,快乐啊,还能做个孩子不长大!”这真是个令人不解的秘密。显然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只属于我们孩子而大人们没份的,他们比我们强,比我们壮,然而事情并不止于此,他们还比我们贫乏!就是这些成人们,这些我们极为羡慕他们的高大身形,他们的威仪,他们的貌似无拘无束和不容置疑,他们的胡子和笔挺的长裤的人,有时却对我们小人们羡慕不止,甚至要唱进歌里!
说起来,在这段日子里,我终归是快乐的。诚然,这世界上的许多事都难让我称心如意,特别是在学校里,可是我仍然快乐自在。固然,我得自许多方面的教导和熏陶都告诉我,人生在世,并不是随兴游荡就完了,必须经历一番考验和磨炼才能领略真正的快乐,许多格言和诗句里都这么说,我读得很熟也喜欢它们,有时还深为感动。只不过这许多人,包括父亲在内,孜孜以求的事实在提不起我多大的劲来。所以每当我遇到什么不顺利的事,当我生病或者哪个愿望得不到满足,或者当我和父母亲争执和闹别扭时,我极少逃到上帝那儿,而是另有重返乐园的密径。当平常的游戏玩腻了,当火车、杂货铺和童话书变得索然寡味的时候,往往也就是我想出更妙更绝的把戏之时。即使我什么招数也使不出来了,只要我晚上在床上合上双眼,陶醉在五光十色的童话世界里,幸福和神秘就又会如潮泛起——世界又变得多么可人和大有可为!
学校的最初几年过去了,我大致还是老样子。我有了一些经验,知道信任和正直往往是自找晦气,拜几位马虎的教师之赐,我也学会了最起码的说谎和敷衍之道;从此我就顺顺利利,再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可是,慢慢地,我心里最初的花朵开始凋谢了,不知不觉地,我逐渐学会了那首虚伪的生命之歌——面临“现实”和成人们的法律时的低头,和那顺时应势之道——承认“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这才慢慢弄懂,为什么成人们的歌本里会有“快乐啊,还能做个孩子不长大”这样的歌词,甚至于有不少时候,我也羡慕起那些还是孩子们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