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的童年(第5/8页)

我和那位快活的、当初把我从喷水池里拖出来的邻居姑娘的友谊是多么甜美!她活泼、年轻、美丽而又有几分傻,那种可亲的、别人学不来的傻。她爱听我跟她讲侠盗或魔术师的故事,有时候信得不得了,有时候又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她认为我至少是来自东方净土的智者之一,这点让我十分受用。每当我讲起什么有趣的事,她就开心地大声笑起来,其实她还一点都没有把笑话的内容弄懂。为此我责怪她说:“安娜小姐,要是你还完全没有听懂一个笑话,你怎能笑得起来呢?这不太傻了吗?而且这也对我太不尊重了。要不就是你听懂了,觉得好笑,要不就是你听不懂,你不用不懂装笑呀。”她还是笑个不停。“不,”她尖声地说,“你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男孩,你真了不起。你将来会做教授,或者部长,或者医生。我的笑,你知道,可是一点坏意也没有。我笑,是因为觉得你太有意思了,你是天底下第一个会开玩笑的人。好了,现在赶快给我解释你的笑话罢!”我费劲地解释起来,中间她还要再问几个地方,最后她终于弄懂了,这下可真的前仰后倒地大笑起来,比刚才那已经很开心的笑还要开心几倍,连我也忍俊不禁起来。就像这样,我们在一起时是多么欢乐无涯,她又是多么宠我,佩服我,对我入迷!我有时念一些绕口令给她听.[1],缠着她要她跟着念,可是每次没说到三个字,她就笑了起来,她也没想要把它念对,总之,每次的尝试都以哄笑告终。安娜小姐是我所认识的人里面最快活的一个。在我童年的智慧里,我总认为她莫名其妙得傻,事实上她也许真的是傻,但她始终是个快乐的人。有时我不禁想,快乐的人骨子里才是真正的智者,尽管他们看起来笨。还有什么比聪明更笨,更误人!

日子一年年过去,我和安娜小姐也慢慢疏远了,我已经是个小学高班生,已经能领略童年的聪明所带来的挑逗、苦楚和危险是一番什么滋味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她。这一回,又是小矮人把我带到了她身边。那时候,已经有好一阵,我一直被男女的性别差异以及小孩子从哪里来的问题所困扰,它给予我的煎熬和折磨与日俱增,以致有一天我发起咒来,不把这个谜团解开,我就宁死毋生。我任性地、死心眼儿地从学校穿过广场回家,一肚子的闷气,两眼看着脚下,头抬也不抬,突然,小矮人[1]出现了!这其间他已经成了稀客了,对我十分不忠,或者我对他不忠——可是这会儿我又看到他了,又小又敏捷,在我前面走着,我才刚刚看到他,他就一闪而过,径直走进了安娜小姐的家。他不见了,可是我已经跟着进了屋子,已经回过神来,知道安娜小姐之所以尖叫,是因为我奔进她的闺房,有如从天而降,而她正在换衣服。可是她并没有赶我走,我很快知道了我那时想知道得要死的几乎全部事情,要不是情窦未开,我几乎为自己制造了一个爱情故事。

这位快活的傻姑娘和所有的成年人,有一个不同之处,那就是她虽然傻,却自自然然,毫不做作,她永远实实在在,从不说谎,也不受窘,大多数的成年人却不是这样。当然有些例外,像母亲,可说是精力充沛和巧为张罗的典型,父亲呢,也称得上是正直和聪慧的化身,至于外祖父,这位深藏不露、无所不知、永远微笑着的不涸之泉,那就简直难以用人的标准来衡量了。可是大多数的成年人,虽然大家都对他们恭敬如仪,却只是些泥菩萨罢了。当他们和孩子们说话时,他们的戏演得多么滑稽!他们的声调多么做作,他们的微笑多么虚伪!他们把自己、把他们的工作看得多么重要,当他们走在街上时,是多么煞有介事般带着工具、提着皮包或夹着书本,又多么期待别人认出他们,向他们问好或致敬!每到星期天,经常就会有人来“造访”我的父母,男人们总是笨手笨脚,戴着羔羊皮手套的手里拿着脱下的礼帽,架子十足,一本正经,被体面弄得僵硬不堪,他们多是律师、法官、牧师、教师或高级公教人员,女人们则多半畏畏缩缩侧立一旁。他们在椅子里总是坐得笔直,做什么都要别人礼让再三,也都要别人帮一帮忙,比如脱大衣啦,进门啦,就座啦,回答问题啦以及告别,等等。幸好我对这个装腔作势的小资产阶级世界颇能等闲视之,因为我的父母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且认为它十分滑稽可笑。但是这些成年人即使不演戏,不戴手套,不互访,我也觉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透着古怪,令人发笑。他们多么爱夸示他们的工作、行业和职位,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和神通广大!要是一个车夫、一个警察,或一个铺路工把街道封锁起来,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所有人都会自动绕道而行,甚至动手帮帮忙。可是孩子们工作或游戏,却是小事一桩,人们不是把他们推向一旁,就是对他们吆喝叱斥。是不是他们干的事就不如大人们干的那么正经,或那么善良、那么重要呢?噢,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只不过大人们权大势盛,所以轮到他们发号施令,充当统治者罢了。其实他们也跟我们孩子们一样,是在玩游戏,他们玩着消防演习,玩着士兵训练,他们去俱乐部或小酒店,可是他们总是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气,好像少了他们的奔走摆弄,天下就会大事不妙,好像世界上的好事乐事已经由他们包揽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