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5/10页)
是颜欢刚出国交换那半年的事,难怪在林嘉言的葬礼上没见到颜乔安。
“神志不清的我,只对一个细节印象极为深刻。大哥为能尽早修满学分回国,将课程量压缩到别人的三倍,每次来医院时两眼都红红的,母亲心疼地说他‘别人一看还不知道需要看护的究竟是谁呢’。大哥这样用功,照理说应该很得老师赏识才对,可有一次他竟然带了本砖头厚的理论书来,说是被教授罚抄了。”
谢光沂听到这儿,下意识啊了一声。
颜乔安顿了一下:“你知道?”
应该就是写信的事吧。她并不怀疑颜欢口中话语的真实性,但由旁人讲来,更像一片汹汹浪潮扑上礁石,四溅开磅礴的水花。谢光沂摇摇头:“没什么。”
“那时你们应该还没断开联系,我就随口提起而已。”颜乔安也没多追问,接着道,“我的心理医生叫Moore,是个美籍华人,二十八岁,性格又很开朗,大哥为照看我而时常进出医院的那些日子和他成了朋友。Moore的妻子早逝,他们有个四岁的混血儿子Jimmy,周末会到医院玩,很爱缠着大哥。也正是因为Moore常与大哥聊起一些经典案例,才让大哥开始对心理学产生兴趣。对大哥而言,Moore应该是兼具了兄长与恩师双重身份的重要存在。”
“颜欢他……从没向我提起过这个人。”
“当然不会提起。”颜乔安说,“他们认识的第五周,Moore自杀了。
“那段时间可真是混乱啊,我的病情刚有所好转,心理医生就往自己心窝子里捅了一刀咽了气。后来哥哥才知道,Moore本人也患有重度抑郁症。Moore没有亲人,也没有其他朋友,自杀前曾将一见如故的大哥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不知情。但事实上,客观上,他确实是对Moore见死不救。”
恰巧那时,颜欢失去了音信。
谢光沂强令自己保持冷静。
她看见颜乔安嘴唇的开合。后来那些阴暗沉痛的细节,在她耳中都成了无声的嗡鸣。
只看见一个词。
那嘴型分明是“凶手”。
“留下一个举目无亲的Jimmy。哥哥提出收养他,但Jimmy拒绝了。”
一只手用力握紧了已彻底冰冷的咖啡杯,攥得发痛。
“怎么会这样……”
她明白孩子有多敏锐直白,他们的感情又有多明亮坦荡。她终于懂得为何颜欢对待小福的态度那样特别,倏地领悟到,为何颜欢望着她和小福微微露出笑容的时候,眼中总有淡淡的、挥散不去的雾霭。
之后颜乔安又讲了很多——对冷淡寡言的颜乔安来说,这也算破例中的破例了吧。
但是谢光沂早已听不进别的。
十五岁相识,十八岁相恋,恋爱不久却又分离。八年后重逢,颜欢总是一副淡然的、举重若轻的态度。即便两人都已在成年人尘嚣满布的世界中打了一个又一个滚,再找不回年少时轻盈透亮的日子,但谢光沂觉得,他们之间没有太多沉重痛苦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感情,何曾背负过死亡这般令人窒息的枷锁。
“尽管我始终觉得,即便说出这个故事也不足以为大哥当年的杳无音信开解……但就算判他死刑,想想这件事,多少能让你心软一些,多加一句‘暂缓执行’吧?光沂姐,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们在一起的。”
颜乔安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冷淡的视线扫向桌边茂密的巴西铁。她那殷切有如金毛犬的助理从盆后滚了出来,扬起灿烂的、不知悔改的笑容:“乔安姐,我来接你的!不是故意偷听的呀!”颜乔安伸出拳头朝他比画了一下,终究没有施暴:“走吧。”
男生跳起身,就差摇着尾巴叫一声“汪”了:“嗯!”
谢光沂又在桌前坐了很久。
直到两杯咖啡彻底失去温度,在雪白杯壁结出顽固丑陋的污垢,才轻微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