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9页)

不过,活儿是接下了,但她一时抓不准方向。和小孩子扯上关系的新闻都麻烦得要命。未成年人保护法很难搞,公共舆论很难搞,那些更年期的看管阿姨更难搞。谢光沂叹了口气,预见到此后好一阵焦头烂额的悲惨生活。

她一口气还没叹得舒坦,手机再度不安分地震动起来。

这次是老家打来的。

“小光,下周末回家来啊!”母亲大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发出指令。

谢光沂当即头痛起来:“怎么可能嘛,要上班的呀。”

“上什么班啦,你妹妹结婚你不管的哦?”母亲大人扯起嗓门。

谢光沂愣了一下:“阿秋要结婚?”

亲妈没好气地哼给她听:“不然呢?阿秋还比你小两岁呢。多大年纪的人了,也不晓得一天到晚在忙些啥……”

广播通报着又一趟列车即将进站,谢光沂忙打断母亲大人永无止境的念叨:“妈,我要上车了,等会儿到家再打给你。”然后果断结束通话。她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到屏蔽门边。

门内的广告灯箱坏了,漆黑的通道令屏蔽门的玻璃成为一块清晰的明镜。谢光沂看着倒影里的自己——连帽卫衣、牛仔裤、球鞋、运动品牌的帆布双肩包。明明已经是离开校园好些年的人,还穿得像个不修边幅的高中生。早晨去市郊山上拍金秋游客赏枫的新闻,天不亮就起床,根本没工夫化妆,一天下来头发也蓬乱得有如鸡窝。糟透了,她舔舔干枯到起皮的嘴唇,心里想。

阿秋竟然都要结婚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列车呼啸着进站。之间明明有着屏蔽门的阻挡,她却感觉到一阵迅疾的风。那风扑面吹起了她的头发,吹得脸颊生疼生疼的。

二十六岁,女,单身。

出生在南方小城,大学在离家不远的S市名校就读。毕业后不顾家人反对,独自北上来到P市,在被称为“史上最难就业季”的年份一举拿下大报社的工作,惊落所有人的眼镜,顺利就职。先用一年时间从没什么前景的文摘版面跳到新闻版面,再用两年时间从跑腿小记者逐渐爬到责编之位。第三年末,得到总编金口玉言,被盛赞为“最得力的部下”。

光看文字表述,似乎算是挺成功的人生。

不尽如人意的,好像只有感情生活。

大学时谢光沂谈过几场恋爱都无疾而终,曾在酒醉时分自我反省过为何总是失败,但抓破脑袋也想不出个门道,只能归咎于天生没有恋爱技能,并且从那以后掐死一颗少女心,彻底专注于工作。相处亲密的同性友人也曾有不少,可大家都留在南方,远远跑到P市的她便成了异类。再加上工作繁忙,这两年连春节都没能回老家——再怎么尽力保持联络,也不免日渐生疏。

于是,没有恋人,也没有朋友。

她偶尔会悲观地假设,如果自己当下得了什么绝症,恐怕真的只能抱着工作孤零零地去死了。

开灯,卸下背包掷向沙发。有道白影如闪电般蹿了起来,躲过背包的突袭,以和它肥硕的身躯全然不符的轻盈姿态落地。谢光沂狐疑地探过头,果不其然见到满沙发垫的碎屑。

“谢大福,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在沙发上咬饼干!”她双手并用,才吃力地提起了雪白的大肥猫。

万幸,她还有谢大福。

几年前的冬天,在报社门前捡的小野猫。当时下着牛毛细雨,它缩在消防栓后头瑟瑟发抖,骨瘦如柴,毛发干枯而脏污地纠结在一块,根本看不出毛色。谢光沂事后回想,她倒也不是动了什么恻隐之心——刚到P市,微薄的月薪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还有多余的爱意分给其他生物——只不过加班到半夜,一边嚼着同事给的草莓大福暂且告慰辘辘饥肠一边走出报社大楼时,转头不经意见到墙角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小猫还蛮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