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9页)

距离换乘站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但她的手臂被两个女生压得紧紧的,没法从包里拿出书来看,只好穷极无聊地仰头盯住座椅后方的移动电视。电视里正播着一个经典电视剧大盘点的节目,主题曲的旋律相当熟悉,却因有些年头未曾经耳了,给她的感觉非常微妙。歌名根本想不起来,但随便哼哼几句,歌词便接连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歌里唱着:“没有变坏的青春,没有失落的爱情,所有承诺永恒得像星星。”

手机在包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列车刚好靠站,两个女生下了车,谢光沂的躯体总算获得了一点自由活动的空间。好不容易才从背包深处摸索出手机,来电的是总编。她正要接,不巧列车再度滑入黑洞洞的隧道,没信号了。

跑新闻的家伙,可没什么工作时间与私人时间之分。哪怕前脚刚进家门,屁股还没坐热乎,一旦总部发来命令,她就得认命揣上录音笔和DV再度冲出门去。更何况,这才刚离开编辑部没多远,两分钟后,她在下一站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给总编回电话。暗数听筒内单调的信号音,响到第六声,老头子才咋咋呼呼地接了起来:“光沂啊!”

“不好意思,总编,刚才在地铁上。”

“没事没事!也不是很急。”老头子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海归派,在英国出生,二十多岁才回国,那时他连中文都不大会说,但在P市报界摸爬滚打几十年下来,如今北方口音那叫一个地道,“你家住在东五环是吧?明天呢,就不用来报社啦,有个专题得让你去跑。小星星孤儿院,地址和具体资料你手里应该已经有了吧?加油拿到大独家啊!”老头子末了还伤心地抽泣起来,“新来的孩子都不靠谱,好几天了,连孤儿院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是得靠你啊光沂!你熊的!”

“请不要一边偷吃零食一边布置工作,总编。”谢光沂在站台旁的横椅上坐了下来,掏出笔记本写下新的条目,同时很冷静地戳穿电话那头的独角戏。

老头子嘿嘿笑出了声,更加肆无忌惮地咀嚼起来:“还有啊,他们之前工作的进展……”然后口齿含糊地抱怨了一通新人们如何被孤儿院拒之门外,孤儿院的管理人员又有多么刁钻可恶。

谢光沂娴熟地在笔记本上记了关键信息,并不时应付老头子天马行空的插科打诨。

“哦,好,我知道了。那不重要,我更想提醒您的是,您之前贪便宜买了国产的假牙,吃蚕豆可能还是有点危险。”

话音未落,就听那头清脆的咔的一声,总编发出惨叫,继而通话就中断了。

谢光沂听了会儿耳边的忙音,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然后合上笔记本。

小星星孤儿院。她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因为有个叫果果的八岁小女孩在卫星频道的益智节目中展现出惊人的算数天赋,一举成为热门人物,连带着她出身的小星星孤儿院也备受媒体关注。

是天才,是孤儿,又被专家判定为自闭症患者,果果一举赚足了话题。

早在果果那期节目播出时,社里就开了选题会。总编本是打算把任务交给谢光沂的,但几个刚进社的实习生联合起来,表示希望能拿到大选题,获得锻炼的机会,硬是把这个任务抢走了。她手头还有几个自己挖的独家,本来觉得无所谓——既然抢到了选题就好好做啊?到头来还得她来收拾烂摊子算是怎么回事?

总编也是,选题会上一摊手,“孩子们都开口了,光沂,你就把机会让给他们试试吧”,等到实习生们搞砸了,他倒也轻松,把破烂拾回来没事人似的往她头上一丢,还像给了她天大的信任一样。

因为总编拿准了,她就吃这一套——“他们都搞不定,只有我能行”——她近乎病态地享受着这种自我认同感。只要对方搬出冠冕堂皇的信赖之辞,她不管手头已经积了多少工作,都会不辞劳苦地再揽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