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第28/28页)
如今我后悔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并不怨恨他,而且也从未怨恨过。我只是害怕,又被囚禁在东部的一座军营里。假如他再晚十年认识我——这里拿米莱依·乌鲁索夫的话说——那么我们之间就不会有一点点问题了。他一定会兴趣盎然地听我对他谈文学,而我呢,也会向他提问题,问及他这大资本家的计划,他那神秘的过去。那么,生活就是另一番情景:我们挽着手臂逛街,约见也不再避讳任何人了。
“阿贝托·鲁道尔夫·莫迪亚诺,巴黎六区孔蒂河滨路15号,一九六六年八月九日。我收到你八月四日的来信,不是写给你父亲,而是写给‘亲爱的先生’的。看信的内容,才明白指的是我。你的不诚实和虚伪出了格。这又是波尔多事件的翻版。我让你十一月去当兵,不是轻率的决定。我认为势在必行:你不仅要换换环境,而且你的生活也应有纪律的约束,不可放任自流。你挖苦的话实在卑鄙。我记下你的决定。阿贝托·莫迪亚诺。”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
秋到巴黎。我继续写我的小说,每天晚上,在凯勒曼大街居民大楼的房间里,也在穆歇海军上将街尾的两家咖啡馆。
一天夜晚,我暗自纳罕,为什么我同另一些人,到塞纳河的另一边,相聚在乔治和吉吉·达拉干家,而我十四岁半的时候,就曾为了吉吉逃过学……当年她住布鲁塞尔,我母亲在孔蒂河滨路接待她。从那以后,圣日耳曼草场的几位科幻作者、“惶恐”派的几位艺术家就聚拢在她的周围。他们一定都在追求她,而她在丈夫淡漠的眼皮底下,向他们示爱。乔治·达拉干,布鲁塞尔的实业家,花神(咖啡馆)的名副其实的支柱,他就钉在座位上,从九点钟泡到半夜,无疑是为补回在比利时虚度的岁月……跟吉吉在一起,我们谈论过去和已经远逝的我的少年时期。她向我讲述,我父亲晚上带她去“贝壳夏洛王”……她保留了对我父亲的温馨记忆。那是个迷人的男人,遇到那个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才变了。娜塔莉,原来是空姐,是一九五〇年他在巴黎—布拉柴维尔的一次航班上认识的,后来她向我讲述,我父亲手头拮据的日子,不是带她去贝壳夏洛王餐厅,而是去罗杰薯条店吃晚饭……我胆怯地向乔治·达拉干和吉吉提议,看看我的小说手稿,就好像把他们家当成德·卡雅维夫人和先生的沙龙了。
所有这些人,在六十年代相遇,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也许他们在一种平行的世界继续生活,躲避了岁月的消磨,仍然保持他们从前的面貌。刚才我在阳光下,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徜徉,又恍若回到当年的情景。你在巴黎面对初审法官的审讯,如同阿波利奈尔在他的诗中所说93。初审法官向我出示照片、材料、物证94。然而,我的生活,并不完全是这些。
一九六七年春。大学校园草坪。蒙苏里公园。中午,斯奈玛公司工人们来光顾大楼下面的咖啡厅。杨树广场,六月的一天下午,我得知他们接受了我的处女作。斯奈玛公司大楼,夜晚,就像搁浅在凯勒曼大街的一条邮船。
六月的一天晚上,在当库尔广场的实验剧院,演出欧狄贝蒂95一出奇妙的剧:《皮革心》。罗杰受聘为实验剧场经理。罗杰和香塔王再结婚的当晚,我和他们一起用晚餐,那是在我始终没有想起名字的某个人的小套间,同样在这路灯闪烁的当库尔广场。饭后,他们开车出发去远郊区了。
那天晚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轻松了。这些年来一直压迫我,逼我时刻保持警觉的威胁,消散在巴黎的空气中了,虫蛀的浮码头塌毁之前,我已驶入远海。真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