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第20/28页)
我父亲又跟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结婚了。他们住在五楼,在我母亲套间的上面。我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这两层是一套房,一九六二年,还没有折分成两套房。在一九四七年,我父亲开始租下第四层时,就封死一道门,建了一道内部楼梯。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不同意我既住校,又继续见我父亲。
住校两个月,我收到父亲这样一封信:“……今天早晨九点十五分,你上楼来告诉我,只要我不收回让你住校的决定,你就决意不再返校。大约十二点半,你又向我重申说过的话。你这种行为无法形容。如果照你的想象,使用这种小小的敲诈伎俩,就能使我退让,那你真是异想天开。因此,为了你好,我还是赶紧劝你明天早晨返校,向你的校长道歉,说明缘故,因流感才缺课。我要极其明确地把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另搞一套,那就有你后悔的。你才十七岁,还未成年;我是你父亲,为你的学习负责。我打算去拜访你的校长。阿贝托·莫迪亚诺。”
我母亲没有钱,在这一九六二年十月份,没有一场演戏聘约。我父亲发出威胁,如果我不乖乖返回学校宿舍,他就不再供给我生活费用了。如今想一想,我觉得他在我身上花费不多:只是那点儿住宿费。不过,我想起五十年代末,我见他完全“身无分文”了,居然向我借一千旧法郎,那是我外公不时拿出些他的工人退休金,从比利时寄给我的钱。我感到他比我父母亲近。
我继续“罢课”,不回学校宿舍。一天下午,母亲和我,我们一个铜板也没有了。我们在杜伊勒里公园里散步。万不得已,她决定求助于她的女友苏姗娜·弗隆。我们连买两张地铁票的零钱都没有了:就徒步走到乔治五世大街。苏姗娜·弗隆在她多层露台的套房接待我们:真以为上了一条邮轮。我们留下吃晚饭。我母亲双腿站定,以演悲剧的腔调,向她陈述了我们的“不幸”,同时伴随着不容置疑的舞台动作。苏姗娜善意地倾听,为这种境况伤心。她主动提出给我父亲写封信,给了我母亲一笔钱。
随后几个月,想必我父亲终于下了决心,让我永远离开我从十一岁就年年入住的学生宿舍。他约我到咖啡馆见面。他唠叨不休,怪罪我母亲和我,我在我们父子之间未能建立起一种亲密关系。每次我都不得不向他乞求,他最终极不情愿,给我一张五十法郎的票子,我就带给我母亲。有些日子,我空手而归,引起她大发雷霆。很快,我就要满十八岁了,随后几年,我就极力设法,自己给她弄到这些可恶的、印有诗人让·拉辛头像的五十法郎钞票,然而,这并不足以消除她始终向我表现出的咄咄逼人、缺乏善意的态度。我从来无法向她交心,也不能请求她什么帮助。有时候,我就像一条没有家谱的野狗;有点儿过分放任自流,萌生一种幼稚的欲念,白纸黑字,详详细细写下她由于心狠和轻率,让我遭受的所有委屈。现在我保持缄默了。我也宽恕了她。从今以后,这一切都消逝淡远了……记得我上学时,抄过莱翁·布洛瓦71的这样一句话:“人这颗可怜的心,有些部位尚属子虚,痛苦进入方始存在。”然而在这里,这是一种完全无谓的痛苦,甚至无法升华成一首诗。
窘困又要逼近我们。有一年——一九六三年一套房必须“接上”煤气,必须施工。我母亲付不出钱来,我也无能为力。我们只好在酒精炉上做饭。我们从来不烧暖气。缺钱的状况持续很久。一九七〇年一月的一天下午,我们一点招儿也没有了,她就把我拉到皮埃尔—夏隆街的当铺,让我将一支“钻石笔尖的金笔”当掉:这是一个文学奖品,由莫里斯·舍瓦利埃72亲手颁发给我的。他们只给了我二百法郎,我母亲眼神冷酷,一把抓过去揣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