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第19/28页)

在体育馆或者酒馆见到的我的同龄人,都随风而去了:外号“侯爵”的雅克·L,其父曾是保安队65队员,一九四四年八月在大博尔南被枪决。皮埃尔·富尔尼埃,拿一根手柄有球饰的手杖。还有属于阿尔及利亚战争的那一代人:克洛德·勃兰、扎基、保罗·埃尔维厄、罗兹;女的有伊维特,曾做过皮埃尔·勃拉瑟尔的情妇,棕发多米妮克,身穿黑色皮外衣,从拱廊下走过,据说,她在日内瓦,靠“她的色相”为生。……克洛德·勃兰和他的朋友们。都是一些vitelloni66。他们最迷恋的电影,就是《漂亮的美国女郎》。他们从阿尔及利亚战争归来,就买了MG旧车,带我去看了“夜场”的足球赛。其中一人打赌,用半个月就能勾引上省长的夫人,带她去凡尔登大饭店开房;他真赌赢了;另一个人则成为一位美艳富婆的情人;那是一个名人的孀妇,冬季经常到夜总会的二楼,光顾桥牌俱乐部。

我乘长途汽车前往日内瓦,在那里有几次陪伴我父亲。我们跟一个叫庇卡尔的人,在一家意大利餐馆吃午饭。下午,他总有约会。六十年代初,日内瓦很怪异。在罗纳饭店的大厅里,一些阿尔及利亚人低声交谈。我去老城一带溜达。据说,我爱上的棕发多米妮克,夜晚在湖岸缓坡街58号俱乐部里做事。在回程的路上,汽车在暮色中穿越边境,没有停车接受海关检查。

一九六二年夏,我母亲到安讷西巡回演出,在夜总会剧场演了萨沙·基特里67的剧作:《听好了,先生们》,同台演出的有让·马尔夏和米歇尔·弗拉姆,一头金发的“帅小伙”,穿着非洲豹皮色的游泳裤。他在体育馆的饮料专柜请我们喝了清凉饮料。暑假结束的时候,星期天跟克洛德一道,沿着帕齐耶草坪散步。已经入秋。我们从省政府门前经过,他的一个女友就在这机关里工作。安讷西又恢复外省城市的面貌。在帕齐耶草坪上,我们碰见一个年迈的亚美尼亚人,他总是踽踽独行。克洛德对我说,他曾是个非常富有的商人,大把大把钱给了妓女和穷人。雅基·盖兰的灰色轿车,由阿勒马诺装配的车身,环湖缓缓行驶,有始无终了。我继续拨弄这些年头,没有乡愁,只是声调很急迫。如果说,话相拥挤,而语无伦次,那也怪不得我。必须从速,否则我就丧失勇气了。

九月,在巴黎,我进入亨利四世中学哲学预科班,作为住校生,尽管我父母的住所离学校仅有数百米。算起来,我寄宿学习已有六年了。在前几所教会学校中,我领略了更为严格的纪律,可是对我来说,住校生活,从来没有像亨利四世中学这么难熬。尤其放学时刻,眼看着走读生纷纷离校,从大门廊跑上街道。

我记不大清楚住校的同学了。好像有三个男生来自萨尔格米讷城,准备上巴黎高师。我班上一个马提尼克68岛的同学,经常同他们在一起。另一名学生总抽烟斗,穿一件灰色罩衫、一双方格布列顿呢拖鞋。据说,他住校三年,没有出过这所中学的院墙。我还隐约记得同宿舍一个同学,矮个头儿,红棕头发,两三年后,在圣米歇尔大街,我远远望见他在雨中身穿大兵的军装……熄灯之后,夜间值班员手提灯笼,挨床上察看是否有人。这是一九六二年秋季,也像是十九世纪,也许上溯更久的一个时期。

我父亲只来这所学校看过我一次。校长允许我到学校门廊下等我父亲。这位校长的名字很好听:阿多尼斯·戴尔佛斯。父亲的身影,就站在门廊下,但是看不清他的脸,就好像在这中世纪修道院的背景中,他的出现在我看来是虚幻的。一个高挑身材的男人侧影,没有脑袋。记不得是否有会见室,我们是在二楼见的面,我想是间图书室,或者礼堂。只有我们父子二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前。我一直把他送到中学的大门口,他在先贤祠广场上渐行渐远。有一天,他向我透露,他十八岁那年,也经常到学院区来,兜里的钱只够吃顿便餐,在杜蒙—拉丁馆要杯牛奶咖啡,吃几个羊角面包。那时,他肺部有阴影。我合上眼睛,想象他沿着圣米歇尔大街返回,走在法兰西行动69的那些乖乖的中学生和大学生中间。属于他的拉丁区,倒应该是维奥莱特·诺兹埃尔区。当年,他在维奥莱特大街上,一定能经常迎面遇见她。维奥莱特,“费纳隆70中学漂亮的女生,在她书桌里养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