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9页)
理查德今晚说,他将有一个星期不在伦敦,要去看望亲戚。我的理解是,他和西尔维亚一起去。
已经是八月了。
每天晚上,我下了班不再是坐进蓝色沃尔沃车,借此逃入另一个世界,而是先去安妮那里。唉,经常发脾气的老人真是让人吃不消!安妮一直久坐在她的大扶手椅里不肯起来,这椅子是我之前在一家商店外的人行道上买的。扶手椅原先非常气派,包着猩红色的锦缎,高高的椅背和两侧扶手,座位宽大舒适,密不透风。有时候我怨愤地想,真不该搬来这把椅子,把安妮的生活都给吞噬了。
她的一天是这么度过的。醒得很早,六七点钟就醒了,她马上爬起来,因为她不是喜欢赖床的人。她依靠助行架,艰难地走向便桶,完了再回到床上坐下,因为衣服在床脚放着呢。她临睡前没有脱掉背心,所以现在笨拙地摸索着在背心上加穿衣服,她还很生气,连东西都不让着她一点,不顺她的心。那是件加大号的男式白色棉运动衫,她穿别的衣服都不舒服。再接着,她穿上的是我专门给她做的有松紧带的裙子,而后是一件棉质开衫,尽管已经是超大号,但也不够她勉强包住身子。她靠着助行架保持平衡,走到了大椅子边上,那儿有一保温瓶的热茶。为了得到一点陪伴,不论寒暑,她都开着电暖炉的一挡。
“这玩意儿没有猫咪讨人喜欢。”安妮说。一年多以前,她的猫给车子碾死了,她常常会一个人独坐着,为那只猫垂泪。
她打开收音机,从一个台转到另一个台,去搜她想听的内容,她想听的所谓流行歌曲都起码是二十年前的了。如果搜不到,她就听新闻,或者是电台音乐节目主持人为了填补更换唱片时的空隙时间而讲的笑话,她对那些音乐没有什么兴趣:“滑稽的音乐,”她说,“好像疯子在号叫。”她把保温瓶里的茶都喝光了。到她家的每个人,不管是我还是家务帮手,或者是来给她洗澡的护工,来检查她的脉搏呼吸、给她分发药片的护工,都一直跟她说她其实完全可以进厨房去给自己煮茶。她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自己烧水灌满保温瓶,再挂到助行架上搬回来的。但她不肯再这样做了。她也不肯用浴室的抽水马桶,坚持要用便桶,说走到浴室去这一路太远了。“要沿着走廊走这么远呢,”她说,说到浴室、到厨房都太远,“和我自己家里不一样。”
安妮原先并不住在这套舒适的两室小公寓里,是“他们”坚持要她搬进来的。安妮本来住在街道尽头一幢房子的顶楼,有两间宽敞通风的房间,她已经在里面住了四十年,没想过要搬走。“可那里没有浴室呀。”社工们接二连三地劝她。她对此表现出来的无所谓态度让他们很吃惊。“我从来没有在带浴室的房子里住过,”她说,“没有浴室照样可以保持个人卫生嘛。”“但是这里有穿堂风呢。”“我不怕冷。”“可也太旧了吧。”这些年轻人都不约而同地环顾那两间典雅漂亮但年久失修的房间,眼前直接浮现出房间修葺一新以后的样子。其实就像那两间房现在的样子,因为我上去看过了。他们把大房间的一头单独隔开,改出一个逼仄的小间,装修成浴室。整个住所就失去了对称,显得很不方正。不过安妮也看不到就是了。
安妮这套新公寓房的另一个房间在后面,她一步都不肯踏入。她只在前面这个房间居住,把便桶搁在床脚。护士每周来给她洗一次澡,来的时候总是请求她到浴室去舒舒服服洗个澡,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去的。护士搬进来一个澡盆,安妮赤身裸体地站在炉火前,在澡盆里由着护士给她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