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6/9页)
我还打电话给老安妮的邻居,说我将去度两周假。每当我们—我,或者她的家务帮手,或者楼上那个太太—出去度假,或者离开哪怕只是短短一个周末,安妮总是表现得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焦虑,好像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家长可能会就此消失。比起丢下凯特,抛下安妮长达两周时间更加令我不安。安妮一无所有,没有家人也没有指望。凯特还有将来—我最好不要去想什么样的将来。我们都察觉到现在我们俩之间有一点儿奇怪的摩擦。我还没采取行动,像转钥匙锁门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是实在是受够了,索性同某人彻底决裂。我并没有在内心将她推得远远的,无意让她感觉到“现在,给我走!”这样的勒令,相反,我内在逐渐加强的这股力量倒更像是接受。我无法改变她,也无法为她做些什么,可我并不打算把她赶出去。对我可怜的起居室做什么也都已经毫无意义,因为它看起来已经脏乱不堪了。姑且就让这房间保持现状吧—直到她自行离开。
“要是我母亲知道我把时间都耗在空屋的话,她不会乐意的。”凯特说得是正义凛然,但又可怜巴巴,还孩子气地微微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涌起泪水。
“我也不乐意,”我说得很轻快,“但我觉得你不会因为我不乐意就不去了。至于要跟踪我嘛,那也是白搭,因为我们不会在伦敦。”
“你们要去哪儿?”—好像她还指望我给她准确的信息一样。
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真是太美妙了。整整三周时间,而不是两周。天气舒适暖和,万事万物都因为暑热而放慢了脚步,到了天气真热起来的时候,我们在英格兰一路倒也觉得温暖和煦。
每天下午六点,理查德会等着我,我们一路开车兜风到埃塞克斯和哈福德郡的小村庄,每次去的村子都不一样,直到晚上十二点或者一点才回来。这段时间里,一切都“销声匿迹”,只有我们俩,而且一直待在一起。办公室嘛,我也去,做好该完成的事情,查理、汉娜和吉尔都接受了我的状态。真是好极了,大家同舟共济,个个都很能干,彼此包容,这里让一让,那里进一进,像变形虫似的灵活变通,能抱成一团。查理不得不比往常卖力工作,对此他只是说:“好啊,简娜,真高兴能看到你这么享受生活的乐趣。”吉尔也只不过说了句:“马克说,你跟男朋友相处比起我跟男朋友,似乎更显轻松随意嘛。”汉娜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她深思熟虑之下的微笑,很鼓舞人。
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我知道,是因为西尔维亚从别的地方回来了,因为当我说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租辆车来开的时候,理查德摇了摇头。并没有提到她,也没有提到在赫尔看望祖母的凯瑟琳;没提到凯特,没提到约翰,也没提到马修。一切都非常遥远,远在山的那一边,在满屏绿叶和花开似锦的玫瑰灌木丛的尽头。盛夏时节,我们几乎每个夜晚都坐在酒吧后面的花园乘凉。真是不可思议,那么多间酒吧都带花园,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摆几张木头桌子在一方日渐干枯的草地边上—天气一度非常干燥,闻得到玫瑰沁人心脾的芬芳。我们在漫长迟缓的暮光里就这么一直坐着,目送余晖离开花园,爬上积聚的白云堆,或者融入街上耀眼的灯光里。每天晚上开车回去的时候,我们总是选择不同的小路,曾经在山上停下车子,看飞驰而过的车灯扫过金黄的原野,照得原野不时一闪一闪的,当中隔着柔和而又空洞的黑暗,好像给刀子切成一片一片的;有时候我们在树林里停下车,悄悄往树林里走走,又不敢进去太深,生怕惊扰到在车来车往的环境外怡然生活的生灵。我们曾在寂静的树下一根原木上坐了一两个小时,手拉着手,大气不出,侧耳聆听。我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我的生活在城市里,纵情于大街小巷。这三个星期当中,我见识到的小酒吧、咖啡馆、餐馆以及创意古怪别具风格的地方,比过去几年光顾过的还要多,都由多才多艺的人精心经营。不论什么时间,我都无阻无挡,照例这样做。周日夜晚,在度过了妙不可言的时光之后,坐在眼前这个位置上,来审视我的日常生活—现在看来简直是单调乏味,我想总有一天—我指的是理查德走了以后—我应该租辆车,或者借一辆好了,邀请吉尔或者汉娜或者别的什么人,来趟漫无目的的短途旅行,就像我和理查德近来那样同游。当然我其实不会那么做。因为是理查德才让这一切得以实现;理查德和我:就如同手牵手一样,我们变成一个整体,似乎我们只要驶入一个沐浴在夏日晚晴里的村庄,一走进某家酒吧、餐馆或者花园,发现这些地方充满个性和魅力,我们就会感到不可思议,怎么整个世界都对此毫不知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