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8/9页)

我把带有香烟烧焦的印子的黄色亚麻扶手椅罩拆了下来,心想我该叫人做一套新的椅罩了。扶手椅没了黄色罩子,是柔和的铁锈色,几乎像樱桃色。我以前很喜欢它们,不到不得已绝不会把它们罩起来。我坐在沙发上,但没有凯特那样邋遢消沉的气息,看着那几把扶手椅,想到弗莱迪和我曾经面对面坐在上面,一股悲哀之情不由得泛滥开来,我只好上床去。那是下午三点,我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先例。我哭着入睡,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暮色已经降临:一道迟来的夕照柔和得令人迷醉,追逐着丝丝云彩。

我为自己和凯特烧好晚饭,等了一会儿,她没回来。我开始焦躁不安,一直反复念叨那句自我欺骗的话:她都十九岁了,是成年人了……与此同时,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打电话报警。

我终究没有报警。我泡了澡,整理过衣服,就上床阅读直到昏然入睡。睡到凌晨四点多,天亮了,又一个炎炎夏日开始了。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知道是个异常悲伤的梦。我早早地起床,走到摄政公园,整个白天都一个人在那里待着,不是穿行在玫瑰花丛之间,就是坐在高大杨树下的喷泉边。

一个小时前凯特回来了,整个人看起来糟透了。她吸过了大麻,稀里糊涂的,神情又恍惚。我问她周末过得如何,她没有回答。我进到卧室打算上床睡觉了,她摘掉耳朵里的玩意儿,问:“你明天去上班吗?”

“我明天当然去上班!”

这一切已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凯特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现在她坐在那里,跟着她正在听的音乐左右摇摆,而我要睡觉去了。

今天,为了写一篇讲述六十年代时尚风潮的文章,我整个上午都和茱恩在档案室查找《莉莉丝》的过刊。毋庸置疑,对她而言,六十年代算是一个历史年代,久远得就像我眼中的爱德华时代一样,但是,当你的往昔被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品头论足说“我觉得当年他们傻里傻气的”,这肯定会给你提供一个看待事物的新视角。一看到我的表情,她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当年他们没有对社会的责任感。不浪费东西,不缺少什么。”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这么连在一起,我张口结舌,有点蒙了,便没有揪住她的话不放。我喜欢档案室—对于这个当年可能是管家配餐室的房间来说,档案室这名头颇为庄严响亮,十二英尺见方的地方,集中了大量社会历史文献,塞满整面书架,都堆到屋顶了。我们不得不朝打字员办公室敞开了门。他们有十个人,我一心两用,一边开心地欣赏大伙儿的热烈举动,一边评判着我们十五、二十年前的作品。万事万物都在变化,你不知道变得有多厉害。

我们历来坚持执行不改变《莉莉丝》的决策,准确地说,叫不低头迎合艰难时世,理由是民众需要纸醉金迷的魅力。嗯,《莉莉丝》的封面已经变得更狂野,更加超现实,女郎们都如同热带鸟类或昆虫一般绚烂多彩。

出于好奇,我问茱恩想不想升调到别的部门,调到编辑部。她说不想调动,她喜欢现在的职位。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订婚了,明年五月她就要离开我们了。“离开老地方,让人很伤感。”她说道,所谓“老地方”意指打字员办公室。

我回到楼上办公室,吉尔说理查德打来过电话了。当然,她说了可以叫得到我,不过他说他回头再打好了。我知道自己脸色煞白,能感觉到脸部肌肤都发冷了。汉娜这人并不会因为顾虑人家说她假殷勤而束手束脚,她拉了一张凳子让我坐下,然后站到我身后,给我按摩起肩颈来,让我顿时心生感激。“好了,好了,”她说,“可怜的简娜。”我能感觉到她丰满胸脯的温热,还有她强壮有力又镇定自若的双手。这个年轻的阿兹特克人[34]一身热血的温暖让我颇为吃惊,毕竟,我几乎没和什么人有过肢体接触,除了有时候碰碰可怜的老安妮—在她病倒了,或者是需要人帮忙好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眼下我放任自己的头往后一靠,陷入汉娜洋溢的母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