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七章 论自命不凡(第11/17页)
我四周都是洞,到处都在流失[39]。
——泰伦斯
我曾不止一次地忘记我在三小时以前传出或接到的口令,还忘记自己把钱包藏在什么地方,不管西塞罗对此说了什么话[40]。我帮助自己失去我特别珍惜的东西。记忆是知识的贮藏所和容器,但由于我的记性极差,我知之不多也不用多加抱怨。总的来说,我知道所有科学的名称及其研究的对象,但其他的东西我就不知道了。我翻阅书籍,但并不对它们进行研究;如果有什么东西留在我的头脑之中,我已经记不得这是别人的东西;我的智力从中获得的唯一好处,是得到了推理和想象的能力。至于作者、地名、词汇和其他的情况,我很快就会忘掉。
我遗忘的能力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连我自己的作品和文章也同其他东西一样忘得一干二净。别人经常援引我写的东西,可我却并没有发现这点。如果有人问起我这里引述的大量诗句和例子的出处,我就很难对他作出回答。另外,我只是在著名和杰出的人物门口乞讨这种施舍,因为我不满足于他们的慷慨大方,而是希望施舍出自富裕和体面之手,因为明智是同权威结合在一起的。因此,我的书分享着我读过的其他书籍的命运,我的记忆既忘却我写的东西也忘却我读的东西,既忘却我给予的东西也忘却我得到的东西,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除了记性差之外,我还有其他的缺点,这些缺点在很大程度上使我变得无知。我脑子缓慢、迟钝,稍有乌云就会看不清楚,因此(举个例子来说),即使是十分容易解开的谜,我也从不要求它去解。任何要动一点脑筋的小事都会把我难住。对于要动脑筋的游戏,例如国际象棋、纸牌游戏、国际跳棋等,我只知道最基本的东西。我领会得很慢,又很不清楚,但我一旦领会了什么东西,我就会把它完全抓住,并在这一期间从各个方面确切而又深入地理解它。我目光尖锐、清楚、全面,但在工作时很容易感到厌烦,并开始产生问题;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不能长久地同书籍打交道,只好求助于别人的帮助。小普林尼[41]会告诉没有这方面经验的人们,对于从事此类工作的人们来说,克服这种障碍是何等的重要。
人无论如何低微和粗鲁,都会有某种特殊才能的闪光;人的才能不论埋藏得多深,都会在某个地方显露出来。一个人对所有其他的事情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却会对某个东西兴趣盎然、洞察秋毫、十分关心,要弄清其中的原因,得要请教我们的老师。但是,心肠真正好的人,是贯通一切、思想开放、准备了解一切的人,即使他们的文化程度还不够高,但他们有可能成为文化程度很高的人。我说这些是为了责备自己,因为我由于软弱或漫不经心(漫不经心地对待我们脚下和我们手中以及同我们的日常生活有直接关系的东西,是我一直责备自己的事情),就变得毫无才能,对极其普通的东西也一无所知,而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一种耻辱。我想举出几个例子来加以证明。
我出生在农村,并在那里长大,看到过各种各样的农活。自从在我之前拥有我现在的财产的人们让位给我之后,我开始掌管家里的事务和产业。然而,我既不会用筹码计算,也不会用笔来计算,我们大部分的钱币我都不认识,不同的谷物,如果区别不是十分明显,我在田里和谷仓里都分不清楚,我也分不清我园子里的甘蓝和莴苣。我弄不清最主要的农具的名称,也不知道最基本的农业知识,这些知识连小孩也都知道。我更不知道机械的技术、贸易和商品的知识、水果、葡萄酒和肉的种类及特点,也不会驯鸟和医治马匹或狗的疾病。我丢脸就要丢得彻底,在不到一个月之前,有人揭穿我不知道酵母在做面包时派什么用场,也不知道葡萄酒发酵是什么意思。在古代的雅典,人们认为能把荆棘巧妙地放好并捆起来的人具有数学的才能。当然,人们可以对我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即使给我准备了一厨房未烹调的食品,我照样还会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