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一章 论残忍(第83/88页)
更进一步来说,既然生病、梦想和睡眠会产生偏差,使事物在我们看来跟健康、智慧和警觉的人不一样;那么我们处在正常的心态时,我们的自然体液会不会赋予事物另一种特性,引导事物产生偏向,就像不正常的体液一样?我们的健康不是也像我们的疾病,会向事物提供自己的面目?为什么温和节制不会像粗暴过度那样,也使事物蒙上一层虚象,同样印上自己的标志?
伤食的人觉得酒无味,健康的人觉得酒醇和,口渴的人觉得酒甘洌。
我们的心态影响和改变事物,我们就无法知道什么是事物的真情;因为一切东西都是经过感觉的作伪和歪曲而传给我们的。圆规、角尺和直尺不准确,一切用这些工具量的比例、盖的房屋必然也是歪斜的。我们的感觉不稳定,使感觉的一切也不可靠:
总之,如同盖一幢房子,如果建筑师一开头量错尺寸,如果角尺不对准垂直线,如果水平面高低不齐,一切都会乱七八糟:畸形、扁平、前后倾斜,比例失调;有些部分像要倒塌的样子,果然也会因设计错误而倾覆。同样,如果感觉错了,感觉产生的一切判断也都有误[268]。
——柳克里希厄斯
说到头来,这些区别由谁来判断呢?就像我们在宗教辩论时说,必须有一名法官,不隶属任何派别,公正无私;基督徒中间有宗派,就无法做到这点;这件事上也是如此;他若是老年人,就无法评论老年人的看法,因为他是辩论的一方。他若是青年,也是这样;他若是健康的人,也是这样;病人、睡着的人、醒着的人无不如此。我们需要一个不处于这些状态中的人,这样他不会计较结果如何,可以判断这些看法时不存偏见;我们需要这样的法官是不存在的。
我们从事物中接受到的是表面,为了对表面作出判断,我们需要一个判断工具;为了检验这个判断工具,我们需要一场论证;为了检验这场论证,我们需要一个工具:我们陷在里面循环不已。既然感觉本身充满不确切性,就不能解决我们的争端,那就需要理性;理性没有另一个理性的验证就不能成为理性,我们永远不停地兜圈子。我们的思想用不到陌生的事物上面;思想是通过感觉的媒介而形成的;感觉不理解陌生的事物,而只理解自己的体验;因而想法与表面不属于事物,只是属于感觉的体验和感受,这种体验和事物是不同的东西;因而谁根据表面去判断,判断到的不是事物,而是其他。
感觉的体验对陌生事物是取其相像的特性而输入心灵的,但是心灵和理解力怎样去肯定这种相像性,既然它们本身对陌生事物毫无直接联系?犹如一个人不认苏格拉底,看到他的画像就无法说像他还是不像他。
谁不管怎样也要从表面去判断,但也不可能看到所有的表面,因为我们从自身经验知道这些表面矛盾对立,叫人无法得窥全豹。那么他所选择的一部分表面可以概括其他部分的表面吗?第一个选择的表面必须由第二个选择的表面加以证实,第二个又由第三个加以证实,这样永远不会结束。
说到头来,人的实质和事物的实质都没有永久的存在。我们,我们的判断,一切会消失的东西,都在不停地转动流逝。因而谁对谁都不能建立一个固定的关系,主体和客体在不断地变换更替。
我们与存在没有任何联系,因为人性永远处于生与死之间,它本身只是一个模糊的表面和影子,一个不确定和软弱的意见。如果你决意要探究人性的存在,这无异于用手抓水,水的本性是到处流动的,你的手抓得愈紧,愈是抓不住要抓的东西。因而,一切事物都会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变化,理性要在事物中寻找一个真正的存在会感到失望,不可能找到存在的和永久的东西,因为一切不是未生还不存在,便是刚生便已死亡。柏拉图说物体虽然生成,但是从未存在,认为荷马把海洋看作是诸神的父亲,忒提斯把海洋看作是诸神的母亲,这向我们指明一切东西都是流动变化的。他还说在他以前,所有的哲学家都持这样的看法,除了帕尔梅尼迪兹,他不承认东西是流动的,他重视流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