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一章 论残忍(第79/88页)

有的学派抨击人可以认识的这种说法,主要是从我们感觉的不确定性和缺陷来抨击的;因为,既然我们一切的认识都是通过感觉而来的,如果感觉在传递信息中出了差错,如果感觉改变或歪曲从外界输入的事物,如果通过感觉注入心灵的光芒在中途暗淡了,我们就无所依据了。

从这个不可克服的困难产生了所有这些奇谈怪论:每件事的本身是我们要什么有什么;事实又是我们想要什么又没什么;伊壁鸠鲁派的看法是:太阳不比我们肉眼看到的大,

不管怎么样,当我们掌握它时,它的体积不会比看到的大[250]。

——柳克里希厄斯

距离近物体就大,距离远物体就小,这两种表面都是对的,

我们不承认是眼睛看错了,我们不能把内心的错误去责怪眼睛[251]。

——柳克里希厄斯

肯定感觉是不会错的;应该让感觉发挥作用,我们发现里面有差别和矛盾,应该到其他地方找寻原因;即使编造谎言和遐想(他们竟出此下策),也不能责怪感觉。

蒂马哥拉斯发誓说,他眯紧眼睛或乜斜眼睛,从来没有见过烛光的重影,这种重影的现象不是目光不对,而是看法不对而来的。从伊壁鸠鲁派来说,一切荒谬中最荒谬的是否认感觉的威力和作用。

因此,在任何时候,感觉的领会是对的。如果理智无法解释为什么东西近的时候是方的,远的时候好像是圆的,那么在理智无能为力时,给这两个现象作出一个不正确的解释,也胜过让这些明显的事实从手里滑走,动摇所有信仰中的第一条信仰,破坏我们的生命和永福赖以支持的基础。不错,如果我们不敢信任自己的感觉,遇到悬崖和一切类似的危险不去避开,不但理智全面崩溃,生命也会随之结束[252]。

——柳克里希厄斯

这种绝望的、也不够明理达观的看法,无非是说明人的认识只有通过疯狂、激怒、不理智的理智才得以维持;人为了使自己有所作为,使用理智或其他不管多么异想天开的诀窍,也比承认自己无可奈何的愚蠢好——愚蠢毕竟是令人泄气的实情!人没法回避这个事实:感觉是认识的大统帅,但是在任何时刻都游移不定,易出差错。在这方面必须无情地斗争,如果我们缺乏正当的力量——这样的事并不少见——也必须顽强、大胆、不顾廉耻去进行。

伊壁鸠鲁派说,若感觉得到的表面现象是错的,我们不会有所认识;斯多葛派说,感觉得到的表面现象错得不会使我们得到任何认识;如果这两个学派说的话都是对的,不管独断主义的两大家怎么说,我们会得出认识是不可能的结论。

至于感觉过程中的失误和不确定性,这类例子人人都可以要多少举多少,因为感觉给我们造成的过错和迷惑比比皆是。山谷中,从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仿佛就在眼前:

屹立在波涛中的群山虽是分开的,远远看来像一串锁链,……我们的船只往前行驶,两边的丘陵和平原仿佛朝着船尾逃走……当我们的奔马在河流中央停下,我们相信有一股力量挟着它逆风而上[253]。

——柳克里希厄斯

中指压住一颗火枪子弹,用食指转动,必须集中心思才承认只有一颗子弹,而在感觉上就是两颗。随时随地可以看到,理性受到感觉的支配,被迫接受理性自身知道和判断是错的印象。

我暂且不提触觉问题。触觉的作用是直接的、强烈的和具体的,它给身体带来痛苦,多少次推翻了斯多葛派的美好的决心,逼得不把腹泻当回事的人大叫肚子痛;那个人曾经下决心抱定这样的信念,认为腹泻跟其他病痛一样都不值一提,圣贤日夜与道德为伴,悠哉游哉安闲自得,决不会受丝毫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