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十八章 论友谊(第5/6页)
“如果我能找到”,说得真好!找一些适合于浅薄交往的人并非难事,但我们所指的交往,是要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当然,一切动机就都要清清楚楚,确实可靠。
在只有一端相系的友谊和利益兼有的关系中,只须防止这一端不出问题就行了。我不可能操心我的医生和律师信什么宗教。这个问题同他们作为朋友为我效劳毫无关联。仆人同我的关系也一样。我很少打听某个仆人有没有廉耻心,而是关心他勤不勤快。我不怕赶骡的贪玩,而怕他是个傻瓜,不怕厨师爱说粗话,而怕他愚昧无知。我不想对人说应该做什么,管这个闲事的人够多的了,我只想告诉人我是怎样做的。
这是我的做法,你可照你的想法去做[20]。
——泰伦提乌斯
在餐桌上,我喜欢不拘礼节,开开玩笑,而不是谨小慎微;在床上,我喜欢美丽甚于心善;在交际场合,我喜爱有本事的人,哪怕他并不正直。在其他地方也一样。
阿格西劳斯二世和他的孩子们玩骑棍子游戏时,被人撞见,他恳求那人在成为父亲之前对此事不要妄加评论,认为只有等那人心中有了迷恋的东西,才可能对这样的行为作出公正的评价。我也希望同可能尝试过我说的这种友谊的人谈一谈。但我深知这样的友谊与习惯的做法天悬地隔,它寥若晨星,因此,我不指望能找到一个公正的法官。关于这个议题,古人给我们留下了多少思索,但与我的感觉相比,显得软弱无力。在这一点上,事实胜过哲学箴言:
对于思想健康者,什么也比不上一个令人愉快的朋友[21]。
——贺拉斯
古人米南德说,只要能遇到朋友的影子,就算幸福了。当然,他有理由这样讲,即使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友谊。感谢上帝,我的生活愉快舒适,除了失去这样一位朋友使我怆然伤怀之外,我无忧无愁,心安理得,因为我满足于自然和原始的需要,从不去寻求其他需要。但是,说实话,如果把我的一生同在那位朋友愉快相伴下度过的四年相比较,我感到那不过是一团烟雾,是一个昏暗而无聊的长夜。从我失去他的那天起,
那是永远残酷永远值得纪念的一天
(神啊,这是你们的意愿)[22],
——维吉尔
我就无精打采,苟延残喘;娱乐的机会非但不能抚慰我,反而加深了我对他的追思。从前我们一切都是对半分享,现在我感到偷走了他那一部分,
我想永远放弃快乐,
因为他已不在这里分享我的生活[23]。
——泰伦提乌斯
我已习惯于到哪里都是第二个一半,我感到自己的另一半已不复存在。
啊!命运巳把我灵魂的另一半夺走,
剩下的一半我不再珍爱,对我不再有用,我还活着做什么?
你死的那一天我已不再存在[24]。
——贺拉斯
不论我做什么,想什么,我都会责怪他,仿佛他处在我这种情况下也会这样做似的。在能力和德行上,他超过我千百倍,同样,在尽友谊的职责上,他也会做得比我好。
失去你我是多么不幸,兄弟!
你的友谊给我带来无限快乐,
这一切都随你的消失而消失!
你走了,我的幸福随之破碎,
你的坟茔取走了我们共有的灵魂。
我整天昏昏沉沉,不思不想,
空闲时间再也无心读书,
难道再也不能同你说话,
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啊!比我生命还要珍贵的兄弟,
难道永远爱你也见不到你了吗[25]?
——卡图魯斯
不过,我们要听一听这位十六岁少年[26]的心声。
我发现那篇论文[27]被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发表了,那些人企图扰乱和改变现行的国家秩序,却毫不考虑自己能不能做到。他们把这篇文章和另一些同他们臭味相投的文章汇编成一部书出版了,因此,我只好改变初衷,不在这里发表。为使没能深入了解拉博埃西的思想和行为的人对他保存完好的记忆,我要告诉他们,这篇文章是在他少年时代写的,不过是篇习作,论述的议题普普通通,在许多书中都能看到。他对他所写的东西深信不疑,这一点我是毫不怀疑的,因为他干什么都很认真,甚至在做游戏时也不说假话。我还知道,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生在威尼斯[28],而不是萨尔拉;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但是,在他的心中还镌刻着另一条格言:严格服从家乡的法律。哪个公民也比不上他安分守己,也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国泰民安,更反对时局动荡。如果发生骚乱,他只会尽力去平息,决不会火上浇油。他的思想是按前几个世纪的模式铸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