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十章 探究哲理就是学习死亡(第5/8页)
从我们身体的日常变化和衰退中,可以看到造化是如何使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衰老的。对于一个老人,青春活力还剩几许?
唉!老年人还剩下几多生命[34]!
——马克西米努
凯撒卫队里有一位士兵已精疲力竭,跑来求凯撒准许他寻死,凯撒瞧他衰老的样子,风趣地说:“你以为还活着吗?”假如我们突然死亡,我相信,我们是无法承受这个变化的。但是,如果死亡牵着我们的手,引导我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缓坡,我们仿佛处在死亡的凄惨氛围中,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了;当青春从我们身上消逝时,我们竟然毫不感到震动。青春消逝,其实也是一种死亡,甚至比生命衰竭而死,比老死更不堪忍受。从活得不好到不活之间没有大的跳跃,正如从一个幸福快乐的人到一个被痛苦熬煎的人没有多大距离一样。
弯曲的身躯难以承受重力,心灵也如此。应让心灵挺直腰杆,顶住死的压力,因为心里越怕,就越无宁日。若能坦然对待死亡,我们就可以夸口说,忧虑、痛苦、恐惧这些不是最小的烦恼,都不能占据我们的心灵,我们就会超越生存的状况,
暴君威逼的目光,
亚得里亚海上的风暴,
朱庇特手中的霹雳,
都不能撼动坚定的心[35]。
——贺拉斯
心灵就会控制淫欲和贪婪,制服贫困、耻辱以及其他任何不公正的命运。我们要尽我们所能获得这一优势,这是至高无上的自由,它能使我们蔑视一切暴力和不公,无视监牢和铁镣:
我让你带着手铐和脚镣,
交绘凶残的狱卒看守。
——神会来解救我的。
——你是想说:“我愿死。死了一切都可结束[36]。”
——贺拉斯
我们的宗教从没有比蔑视生命更可靠更厚实的基础。我们用推理就可以得出这一结论:既然失去的东西追不回来,为什么我们要害怕失去它?既然死亡威胁我们的方式形形色色,与其说什么都怕,不如勇敢面对其中的一个。
既然死不可避免,早死晚死有什么关系?有人对苏格拉底说:“三十僭主[37]判你死了。”苏格拉底回答:“上天会惩罚他们。”
死亡能解除一切痛苦,为死亡犯愁何其愚蠢!
一切事物随我们诞生而诞生,同样,一切事物随我们死亡而消失。因此,我们用不着神经错乱,为一百年后我们已不在人世时的事担忧,正如不必为一百年前我们尚未出世时的事哭泣。死亡是另一种生活的开端。就这样,我们悲伤哭泣;我们化了很大的代价进入这新的生活;迈进这新的生活时,我们揭掉了昔日的面纱。
只发生一次的事是无所谓痛苦的。难道有必要为瞬间的事长期担惊受怕吗?不管活得长活得短,死了都一样。对于不复存在的事物,长与短概无意义。亚里士多德说,希帕尼斯河上有一些小动物,只能活一天。上午八点死亡,就是夭折,下午五点去世,便是老死。我们谁都不屑把生命的长短与幸福或不幸相联系。如若把我们的生命同永恒,或同高山、河川、星星、树木,抑或和一些动物相比,那么活得长活得短就微不足道了。
可是,造化强迫我们死。她说:“离开这个世界吧,就像你进来的时候那样[38]。”你从死走到生,既无热情,亦无恐惧,现在,你从生走到死,把这个过程再做一遍。你的死是宇宙秩序的一分子,是世界生命的一分子,
人类将生命世代相传,
有如赛跑者交接火炬[39]。
——卢克莱修
难道为了你,我得改变事物的这一完善的组织吗?这是你来到世上的状况,死是你生命的组成部分,逃避死亡,是在逃避你自己。你享有的生存,既属于死,也属于生。你出生的第一天,在给予你生命的同时,就把你一步步引向死亡,